各家侍女吓得魂飞魄散，一边死死护住自家夫人远离火源，一边慌乱挥手拍打飘到裙摆旁的火星，昂贵的绫罗绸缎最怕明火，稍有不慎便是大片灼烧破洞。随行小厮被迫分出人手，有的奋力隔开对峙的女眷，有的徒手捡拾地上滚动的木炭，还有人慌忙奔向井边争抢水桶，场面愈发混乱。

浓烟从前廊后方不断向前弥漫，蒙蒙黑烟遮蔽天光，呛得人不断咳嗽流泪。木质药架、堆放成堆的干药材持续被火舌吞噬，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响，与器物碎裂声、人群嘶吼、女子惊叫、百姓喧哗交织在一起。

外围围观的百姓见到火光冲天，霎时间炸开了锅，有人慌忙奔走呼喊救火，有人担心火势蔓延殃及周边屋舍，拉扯着孩童向后撤离。

“哐当”一声，药局的大门被撞开了，顾念安欣然道：“大理寺的人来了，我们得救了。”余光瞥见一个满脸是血，披头散发的女子跑了出去，从她的衣着来看，能看得出来是刚才的大长公主，一群夫人追了上去，只有一个娘子留在最后，是颜如玉。

她的脸的受伤程度虽没有前面夫人们那么重，可也是满脸的血，只见她端起一旁滚烫的药罐，跟着冲出去，在门外站定，朝外面一泼，只听见一声惨烈的尖叫，之后她便被官兵一人一边控制住了。

顾念安等人这才能靠近火源救火，朝着四散的火苗泼水，“不要乱扑明火！先隔断火势！”她高声调度，声音穿透浓烟，“两人守住西侧药库，搬离成捆艾绒、干菊等易燃草药，避免火势蔓延！数人赶赴后院井台，接力传水！剩下的人取下檐下湿布、药局厚麻布，浸湿之后压制火头！万万不可让火引到存放膏丸药材的库房！”

众人迅速分工，各司其职。

夏连知带领学徒直奔后院水井，木桶、陶盆轮番汲取凉水，手递手形成一条传水长链，一盆盆凉水奋力泼向廊下窜起的火舌。蒸腾的白雾遇火炸开，热浪扑面而来，灼得人脸颊发烫，不少人袖口被火星燎出细小破洞，依旧不肯后退半步。

云舒袁满快步冲至堆放干药草的木架旁，徒手搬运成捆的草药，浓烟呛得他们不断咳嗽，眼眶酸涩通红，手上沾染炭灰与药渍，顾不上擦拭，拼命将干草堆转移至空旷青石平地，斩断火势向外延伸的路径。

顾念安和季知节扯下库房悬挂的粗麻布，浸入井水浸透，双手攥住湿布大步冲进煎药廊。

火舌顺着木梁向上攀爬，散落的红炭还在地面滚动，翻倒的陶釜碎渣遍地都是。她举着湿布狠狠盖向蹿起的火苗，湿布压住明火的瞬间腾起滚滚白烟。飞溅的滚烫药汁落在她裙摆，瞬间晕开深色污渍，脚踝险些踩到滚动木炭，桃花从背后扶住了她，将木炭踢开。

黑烟笼罩整片药局，水汽、炭灰、药尘混杂在空气之中。众人衣衫浸透泥水，脸颊布满黑灰，原本整洁的衣袍狼狈不堪，却始终没有停下动作。

经过一番竭力扑救，廊檐肆虐的明火渐渐被压制，只剩下零星余火，不断冒出缕缕青烟。

焦糊味混着残存的药香弥漫四处。煎药廊梁柱留下大片灼烧焦痕，翻倒的炭炉、碎裂药釜横七竖八散落一地，满地汤药、水渍、碎瓷、珠翠交织，满目狼藉。

“阿嚏”石栖梧满身湿透，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，原来，刚才他劝架的时候，不小心被人撞进了大水缸里，怎么都爬不出来，救火用了水缸里的水，这才发现底下泡着个人。

其余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，他们救火的时候或多或少都被烫伤了，顾念安轻轻地揭开衣袖，手臂上有一块通红的伤口，已经起泡了。

夏连知叉着腰，“还都是宗室贵妇，竟然能做出当众斗殴的事情，市井里的醉汉还没她们离谱呢。”

云舒摇头：“这些夫人们平日里看着娇弱，一阵风就能把她们吹倒似的，没想到打起架来这么厉害。”

袁满道：“可不是嘛，整个药局都给点了，这得修缮老久了吧。”

顾念安：这修缮与重建区别不大。

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是司景熹，他担忧地朝着屋里看，见到顾念安站在那里查看伤口，箭步朝她冲过来，顾念安被吓了一跳，哑着嗓子道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司景熹关切地察看：“还伤着哪了？”刚从宫里头出来，就听到平和药局走水的消息，把他吓了一跳，不管不顾地从宫门跑到这里，见到顾念安的时候，一颗心才安定了下来。

顾念安瞥见季知节八卦的目光，小声道：“没事没事，回去再说。”

李珣从隔壁气喘吁吁地赶来，一见到季知节，立刻跑了过来，还差点打滑摔倒，他紧紧地抱住季知节，哇哇地哭了起来，季知节原本还在看别人小两口如胶似漆，结果自家的还哭闹了起来，这下轮到别人笑她了。

顺天府的人很快就来了，取证录供之后，便放他们回去了。

外面又下起了雪。顾念安怀疑，药局的火灭得这么快，也有这飞雪的一部分功劳。

回到国公府里，山海迅速为顾念安处理伤口，之后沐浴洗头，在烧得又香又暖的熙和居里躺平。太惊悚了，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一早上是怎么过来的。

海棠端来热茶，顾念安喝了大半盏解渴，接着午膳就呈上来了，是爽口的银丝面，汤底是肉糜酱汁浓汤，面条挂满汤汁，入口质地顺滑黏稠有嚼劲，是肉糜熬出底味，辅以菱粉收浓。咸香浓郁，肉香直白热烈，汤汁带有细碎肉糜的颗粒感。入口汤汁紧紧裹住食材，滋味厚重饱满，鲜中带着油润，每一口都滋味浓郁，层次感直白鲜明。

吃饱喝足，心情才平静了一些，躺在罗汉床上复盘这件事。这群宗室夫人一看就是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，才能因为一罐香膏大打出手，这是顾念安完全没想到的。只是，以前都没听见这些宗室出来活动，他们不屑于与打工人走得太近，怎么最近老出来活动，还这么暴躁？

也许是平日里本就横行霸道，也许是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都城逼疯了。

桉柒出去打听了一圈，据说那群夫人们出去的时候，容颜尽毁，衣裙都沾了血以及被烧着了，吓哭了不少小孩子。代王妃也受伤了，她恰巧路过，听说药局里面大长公主在打架，正想进去劝架，就被冲出门来的颜如玉手里滚烫的药汁泼了一脸，被人送回府里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