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娘子感激不尽,连连称谢。
韩昭文随意道:“没什么,这本来也是我应该的。”
见他又要抬脚,胡娘子身形一动追上来。
“娘子还有事?”韩昭文瞧出异样。
胡娘子面上露出迟疑之色,踌躇片刻才低道:“公子可知突然闭城是为何?”
韩昭文眸光一闪,不答反问,“娘子听了什么消息?”
胡娘子听他的话意仿佛不知,扫一眼左右,请他借一步说话,“妾身邻居家的大郎在城主府上帮工,听他递来的消息,城内混入了大光明宗的妖徒,临时封城正是为了搜捕邪宗信徒。”
韩昭文淡淡的不置一词。
胡娘子观他神色以为不信,压低了声量又道:“公子有所不知,盂兰盆夜的大傩礼上有个徒手杀狼的胡姬,正是大光明宗之人,大傩礼上她本该被一箭射杀,不知为何城主又将她赦了,有人说那名胡姬是大光明宗的罗刹杀手,大傩礼后她一直留在城中,说不准这些妖徒便是被她引来的。”
韩昭文听出微妙,眉尖微挑,静待她的下文。
果然胡娘子一声轻咳,道出真正想问,“敢问公子,那位阿九姑娘究竟是什么人?”
韩昭文沉笑中带出一丝轻诮,不答反问,“娘子以为她是什么人?”
胡娘子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目,话语在喉间窒了许久,发出一声低喃,“我的——天——难不成她真是——”
韩昭文避而不答,胡娘子如遭雷击,整个人定在原地,一叠声埋怨,“公子真是——糊涂——怎能将邪宗之人带在身边。”
韩昭文浑不在意,云淡风轻般道:“无论阿九姑娘是何身份,城主已经承诺不会追究,娘子大可放心。至于所谓的封城搜捕邪宗妖徒,那不过是道听途说之论,城门告示既不曾言明封城原因,其他说辞皆是三人成虎。”
胡娘子难以置信,还想再说,韩昭文却无意再听,抬脚踏向了后院。
夜色已深,后院客人多已安睡,东厢房内依旧灯火通明,一剪削薄的侧影映在窗上,凝出几分旖旎的情致,韩昭文驻足片刻,还是决议告知此事,上前叩响了门扉。
等了好一阵没有回应,他微微一黯,转身折回庭中,身后忽然吱哑一声轻响。
一个黛色的身影走出,冰轮映亮她的脸庞,照见一张寒玉雕琢的面孔,凝霜为骨,化月为神,莹白的玉肌胜雪,鸦翎似的长发如墨,纤长的羽睫浓密轻翘,低垂时又似落尽人间清寂。
相识以来,这是韩昭文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容貌,精致的眉眼,深秀的轮廓,无一不昭示着特殊的血脉,尤其是左眼睫下的那颗朱砂痣,鲜红分明,灼目惊心,宛如一滴血坠落将凋的雪瓣,透出濒死向生的凄艳之美。恍惚中,他的思绪蓦然牵动,耳畔猝不及防地飘入一个轻佻又懒怠的声音。
“此去敦煌,你不要忘了帮我寻一人。”
“她的生母是流落中原的赤古遗民,她的容貌也是典型的异族血脉,左眼睫下有颗朱砂痣。”
“你替我找到她,带回谷中,过往的一切恩怨,我们就此两清。”
话语随着夜风飘散,韩昭文的思绪回到眼前。
对面的少女垂眸静立,暗夜中气息幽凉又沉静,他终于意识到什么,半晌才捺下心潮,恢复了一贯的从容,“漏夜打扰,还请阿九姑娘见谅。”
阿九照例不会有任何回应。
韩昭文也不在意,他的目光不断流连,极尽体贴地询问,“伤势恢复得如何?”
阿九沉默片刻,索性直言,“你想要我做什么,能做的我尽力而为,做不了刀还你,我——”
“你想如何?”韩昭文一哂,轻描淡写地点破,“四门已封,禁绝一切出入,事到如今,你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出城?”
一句话如巨石落潭,激得她倏然抬眼,带着一丝不掩饰的惊疑,错愕地望向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