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浇完一瓢水,盆中的建兰依旧垂着叶子。
这是今秋枯死的第三盆兰草了,底下人孝敬的名品无数,却无一株可以在敦煌干燥的水土中活过一载,望着花园中垂萎的叶片,孙传庭觉得自己与之并无分别。
作为防御使,孙传庭执掌敦煌逾二十载,白子墨来城后,他便渐渐失了权柄,近年来更是被彻底架空,未过半百已形同致仕,城内政务完全甩开,皆由副使的荣广处理。此人三年前由齐北王举荐调迁,刚来时的每日登门呈报,后来改为半月一报,到近半年已经是一季才来一回,态度越发轻忽。
孙传庭习以为常,平日的时光皆用来赏鸟观鱼,莳花弄草。然而今日府中仆从忽然来报,副使荣广登门求见,还带来一则城主的指令。
孙传庭缓缓抬起头,望着对面的来人,疑惑地复述,“从明日起闭城二十日,这是为何?”
荣广的话语不紧不慢,“这是城主的意思,下官只管传话,大人若有疑问,不妨自去询城主。”
孙传庭似笑非笑,“究竟是城主的意思,还是那位卓公子的意思?”
荣广漫不经心地一勾唇,态度不无轻慢,“大人何出此言,卓公子是奉齐北王之命而来,专程协助城主处理城务,无论有何决议,二位皆会商议而断,难不成大人心存不满。”
孙传庭搁了浇花的水壶,“闭城一事关系甚大,敦煌位于丝路入口,每日有数千商旅出入,突然中断总要有个由头,不然我这名义上的防御使,如何安抚城中的百姓与商客。”
荣广听了这话,禁不住冷笑起来,“大人既知防御使只是名义,又何必自寻烦恼,如何向百姓与商客交代,自有城主与下官考虑,不劳大人费心了。”
孙传庭轻抚低弱的兰叶,不以为然道:“再是名义,本官毕竟是朝廷所封的五品防御使,没有本官的批字,这道闭城诏令终究无法下达。”
荣广终于微微变了脸色,“大人这是打定主意不愿配合城主了?”
孙传庭话语从容,态度却格外强势,“闭城一举影响极大,一旦出了差错,白子墨可能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荣广闻言顿生不快,言辞也不再客气,“孙大人怕不是在府中闲居太久,连局势也看不清了,您当真以为闭城令非得有批文才能下达?”
孙传庭听出深意,停了侍弄花草,宽和的体态转过来,眼睛微眯,如同一只懒慢中犹带些许精明的大狸,盯住了对方。
荣广半点不惧,“如今敦煌只知城主,还有谁知道您这个防御使大人,只要城主一纸喻令,有没有大人的批文,又有什么区别。”
孙传庭一把抓过侍从递来的帕子,甚至来不及拭净双手,轻颤着指向荣广,“私闭城门,荣广,你好大的胆子!”
荣广对他的怒火视若无睹,一声轻蔑的冷哼之后,索性连虚词也不道了,径自拂袖而去。
封城令一出,立即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,街头巷尾传闻无数,百姓议论纷纷。
傍晚时分,韩昭文听伙计说起此事,清俊的眉微蹙,“封城令?这是何时的事?”
消息确实令人咋舌,无怪连一向沉稳的贵公子都变了神色,伙计不以为奇,“今日傍晚才贴出的告示,这在敦煌还从未有过,诏令一下,外头的商旅可是难了。”
韩昭文眼眸一沉,“悬牌上写了为何封城?”
伙计摇了摇头,“这倒是不曾,只说封城二十日,禁绝一切出入。”
韩昭文立时觉出不对,敦煌位于丝路咽喉,自古便是商旅要塞,除非兵灾和大疫,封城必先向朝廷递奏,取得敕牒后方可下令。且不说敦煌与长安相距千里,一趟来回纵是快马加鞭也需一二月,如今非战非疫,即便获得中央符信,最多只会关闭几门,断不至于全城封锁,加之文书中没有写明闭城缘由,韩昭文更觉异常。
“封城令下得突然,城中商客难道没有反应?”
伙计在街头听了满耳消息,此刻一股脑倾出,“怎会没有,听说城门都给围了,奈何城下有幽云骑守着,禁了军务以外的所有出入。”
幽云骑不是寻常守兵,派出这些人守城,可见下令之人也知闭城影响甚大。如今城内商旅满腔怨气,一窝蜂全涌去了城门,民怨治下很难不闹开,一旦无法即使安抚民心,难保这些幽云骑不会武力镇压。
伙计犹在滔滔不绝,韩昭文一言不发地听,眸光渐渐深邃。
胡娘子前脚让儿子出城送信,后脚就传出城门封闭的消息,一时心急如焚,
几个一同做工的婆妈聚在巷口,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,胡娘子更焦急了,忽然瞥见外出归来的韩昭文,将手中的针线箩筐一丢追上去,“公子可听说了封城之事?”
韩昭文停下脚步,瞧见她的神色立时明白,“诏令下得突然,我也始料未及,方才我已出去看过,封城一事确非虚言,不过令郎毕竟是为我送信,待他回城我会多给酬金,闭城期间在外的花费,也记在我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