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昭文认出来人,见对方衣饰寻常,不似在籍之人,却令两位使官同时敛容,不禁生出好奇。
男人冷锐地一扫目,话语毫不客气,“月泉阁是城主特批的官敕酒楼,敢在这里动手,也不怕脏了阁中的地板。”
柴达当下绷起脸,“杜管事这话好没道理,老子好歹是个官,教训个畜生还要挑地方?”
窦淮顿生不快,凑近男人不甘示弱地一指,“杜管事您也看到了,今日可是他柴达失礼在前,到了城主面前,您可要为我作证。”
柴达冷笑道:“狗东西,见有人来便以为得了靠山,老子把话搁在这里,今日谁也保不住你!”
窦淮怒火陡起,方要激争,月泉阁的护院头领率众赶至。
见到场中情形,头领老郭满脸堆笑地快步上前,“这不是窦大人、柴大人和杜管事,今日什么风将三位一同吹来,可是酒菜不合胃口,怎会闹得如此不快?”
这人约摸是个老油条,三言两语控住了局面,气氛顿时一懈。
老郭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,将窦淮的刀按回鞘,转而又去安抚柴达,“柴大人日子没来了,想是新来的伙计不知大人喜好,伺候不周,上的酒也淡,小人这就给您换了,刚好阁中才到了波斯的三勒浆,您尝尝可好?”
柴达不似窦淮一般好说话,拳头一挥待要发作,杜管事眼疾手快地抬臂一揽,窦淮一哆嗦闪至杜管事身后。
“柴大人这就没意思了,有什么怨气非要动拳头?”杜管事似笑非笑地一瞥,意味深长道,“您这一打不要紧,免职追责一个也躲不过,就算大人不为自己想,难道连手下弟兄和家中亲眷也不顾了?”
柴达神情一变,陡然警惕起来,“杜明,你敢动老子妻儿一根汗毛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杜明的语气分毫不变,“柴大人肝火太旺,还是先喝杯菊茶败败火。”
老郭心领神会,立即吩咐人端来茶水。
柴达怒不可遏,一抬手翻了茶盏,重重地拂袖而去。
当事人一走,争斗不化自解,窦淮对着杜明谢了又谢,老郭麻溜地疏散围观客人。
韩昭文目睹了整场闹剧,临回房时对着伙计随意一问。
伙计不疑有他,顺着话头道:“杜管事是城主眼前的红人,便是巡防使孙大人也得给三分薄面,遑论两个无品小官,摆平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。”
韩昭文听出关窍,心底忽然有了盘算。
返回三元店时已近黄昏,陈郎中恰好问完诊出来,韩昭文迎面碰上,顺道送了郎中一程,也询了一番阿九的伤情。待再归来,正值晚膳时间,胡娘子在房中摆了餐食用具,莹白透亮的刑窑瓷碗,花卉刻纹的银箸,配以格食、犊炙、箸头春等精致菜肴。
韩昭文一一扫过,神情不变,委婉道:“有劳娘子费心,我对饮食并无讲究,往后从简即可。”
胡娘子听懂深意,笑容僵了几分。
韩昭文视若不见,淡淡地一转话语,“阿九姑娘这几日如何?”
胡娘子抑了情绪,立刻回道:“姑娘仍不肯见人,好在汤药都服了,三餐进量也在见长。”
韩昭文又问,“你做的柰煎,她每日用得如何?”
胡娘子粗粗一算,“昨日制了四两,姑娘似都用完了。”
韩昭文眸光微动,“看样子她极嗜甜。”
胡娘子一时未应,却见韩昭文目光一转,举盏饮了口茶,“这几日辛苦娘子了,制柰煎的工钱已与掌柜结清,往后不必再送了。”
胡娘子一怔,“可是柰煎有何不妥?”
韩昭文搁了杯盏,语气轻松,“娘子多心了,你做的柰煎极好,只是阿九姑娘太过贪食,陈郎中特意叮嘱近日不可再进甜食。”
胡娘子微微垂下头,话语带出三分自责,“是妾身考虑不周,见姑娘喜欢便多做了一些,反办了坏事,请公子勿怪。”
韩昭文倒不太在意,宽慰了两句,胡娘子敛了失措,露出感激之色。
忽听韩昭文又道:“听说娘子家中还有个儿子,在城中给人跑腿做事?”
胡娘子也不隐瞒,赧然道:“那孩子性子野,心思活泛,在家总觉拘束,我本想给他寻个长工,可惜掌柜嫌年纪太小,只能贵人们跑跑腿整个赏钱。”
韩昭文尔雅地一笑,转去案后取出一封书信,“正好我有位故友在邻洲客居,烦请娘子让人帮我送封信,走这一趟也不容易,赏钱我会多加两倍。”
胡娘子欢喜地接下,保证一定送到,麻利地收拾后退出客房。
目送对方离开院子,韩昭文带着一壶新泡的菊茶,起身去了东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