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房门照例深闭,韩昭文立了一刻,上前叩响门扉。
房内寂然无声,韩昭文候了半晌正待离开,门后传出一个低软的女声,“请进。”
韩昭文目光一动,推门踏了进去。
初秋的阳光透过窗纱,筛下一室朦胧,映得屋内半明半暗。
临窗的丝织屏风后坐了一个人,微黯的光线勾勒出清削柔美的线条,凝出一股秀雅静谧的气息。
韩昭文望了一眼,清眸深处微澜一漾,将菊茶搁在近门的矮几前,随之落了座,“陈郎中说你脉象细滑,似有虚火郁结于心,菊茶最宜清心败火,你不妨一试。”
屏后无人回应,韩昭文也不在意,停了一会又道:“你背上的疮口太深,即便外肌可以猛药促合,内里痊愈只怕不易,为避男女之防,我不便查看,但病疾不避医,总要让陈郎中看一眼伤势。”
屏风后的人依旧不发一语。
韩昭文生出无奈,“阿九,难道我如此可怖,相处至今,你仍不愿与我照面?”
不出意外,回答他的仍是沉默。
韩昭文终于放弃请见,换了一种方式,“毕竟我们也算有性命之交,即使不见面,说两句话总不过分。”
屏后之人终于答了,“你说。”
韩昭文轻叹一声,语调也似染上三分郁悒,“当日我在大漠被沙暴卷起,命悬一线之际是你及时抓住,后来在崖下昏迷,我虽失去意识,但心中清楚,无你相助我只怕早被风沙掩埋。”
阿九没有接话。
预见她的沉默,韩昭文继续道:“那柄金错刀是亡母遗物,我少时有次遇险,幸得此刀在手,抵御了凶徒,才能幸免于难,此后便一直随身携带,只当是亡母在天庇佑。”
屏后静了许久,阿九的声音传出,“我不知道。”
简短的言辞韩昭文听懂了,他微微一笑,云淡风轻道:“你误会了,我并无怪罪之意,补偿一说也纯属戏言。那日我将刀塞给你,本就是想你可以贴身秘藏,用以防身,没想到盂兰夜的大傩祭祀,居然真的起了作用。先慈生前最是心善,倘若她在天有灵,得知此事也必会体谅。”
屏后不闻回应,韩昭文的话语随之一转,“当日大漠偶遇,见你身手不凡,连幽云骑也半点不惧,既已逃走,又为何折返救人?”
即使隔了一张屏风,也能听到她的气息微微一滞。
韩昭文不动声色地斟出一盏茶,伴着茶汤落盏声徐徐道:“你身上有旧疾,心脉受损尤重,新伤与旧伤交叠,若再来几次,恐怕性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这一次屏后终于有了回应,“你救我,究竟是为什么?”
举盏的手一停,韩昭文不知怎的就莫名地想要冷笑,好半晌才抑下翻涌的心潮,“你觉得我是为什么,阿九姑娘。”
仿佛觉察出他的不悦,阿九聪明地没有回答。
韩昭文将杯盏搁回案上,缓缓开口,“与其问我为何救你,不如聊聊你为何答应同我走。”
话中似有深意,阿九猜不透,好一会才又道:“你说跟着你,可以让我活。”
韩昭文自失般无声地一笑,低惋又轻怅,“原来在你眼中,我救你只是为了让你卖命?”
阿九没有回答,像是默认了。
空气一刹那凝滞,韩昭文长久地沉默,气息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有些异样,“你说的不错,我救你确实目的不纯,你可知我想要什么?”
屏后之人窒了片刻,迟疑般道:“你有仇人?或是不满大光明宗?”
韩昭文挑了一下眉,语气恢复了平和,“我从来不信以杀可以止仇。”
大概并不相信,她不再接口。
韩昭文的神色愈发怪异,许久淡淡地一勾唇,话语罕见的锐利,“无论我想要什么,至少先要你恢复如初,否则你以为自己有什么值得我图?”
最后一句说得极重,似乎挟着无名的火气,却不知从何而来。
意识到这一点,韩昭文也有些可笑,冷哼一声,踏出了房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