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沉默以对,眼中的警惕丝毫不减。
韩昭文也不着急,静待片刻,见她神情有了松动,才终于抛出诱饵,“我能探出城中的大光明宗之人,随我回房,我助你摆脱宗门追杀。”
最后一句彻底击穿了防卫,半晌她闪了一下眼眸,撤回了踏出的脚步。
阿九第一次踏入韩昭文的房间,卸下毡帽后环顾一圈,屋内不大,陈设简雅,布置井井有条。
韩昭文推开一扇窗,吩咐沈澈去传伙计上茶。
沈澈才见识到阿九的危险,额角微微渗汗,身形一动不动。
韩昭文注意到,抬眼一掠,“还不去?”
轻淡的声音却似有无尽的压力,沈澈一凛,迟疑片刻终于退出门外,很快又折返回来,候在半掩的门后,时刻盯着房内的动静。
窗外暮色正浓,韩昭文的侧颜落在朦淡的夕照中,清隽尔雅,恰如他的此刻的声音,“敦煌城内的大光明宗据点,并非仅有城东一处。”
他一出言便如惊雷炸响,震得她瞬间抬头。
仿佛预见她的反应,韩昭文从容而道:“幸而你在信中说明了宗门信徒的颈后纹身,为防打草惊蛇,城中正以巡察为名,挨家挨户搜寻潜伏的信徒,虽然不能保证绝无漏网之鱼,但至少暂时不会有信徒生乱。”
阿九惊骇了一瞬立即冷静下来,随即陷入深思。
韩昭文清楚她在想什么,微微一笑,“这种时候你最好不要再动手,敦煌的局势十分复杂,官僚相争,将吏不和,你此前擅自行动,造成的后果已经引起高官警觉,一旦被有心人查出,就算你躲过了宗门的追杀,也难逃护城军和幽云骑的追捕。”
阿九没有接话。
韩昭文凝视着她,候了半晌才道:“还是你担心三元店已不安全?我入城后便托人在城西购了一间宅院,先前还在修葺不宜入住,如今已经基本完工,你若愿意可随我暂居西宅。”
阿九沉默片刻,问得很直接,“为什么帮我?”
韩昭文答得也很直接,“因为这一次我确有所图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,她更像是松了一口气,却没有出声,仿佛在等待他开出条件。
韩昭文盯着她的眉睫看了半晌,话语忽然一转,“你是哪一年入的大光明宗?”
阿九闻言一怔,垂眸不予回答。
最后一抹霞光坠下,天光彻底转黯,韩昭文点燃案上的银灯。
微黄的烛光映出他的侧颜,几丝乌发零散地覆上脸颊,他的声音也似染出一种淡淡的悲凉,“大概八九年前,大光明宗东渡中原传教,时任少主的凤释明尊亲至长安,然而离开时,随行的信徒在荆楚劫掳了一批孩童,秘密带回了大食总坛,年龄均在六至十岁。”
阿九的目光瞬间凝住了。
韩昭文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,斟出一盏茶,“我看你的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,却有这般过人的身手,非七八年的寒暑之功不可为,细算之下,你应该也是那是进入的大光明宗?”
银灯投下模糊的光影,阿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韩昭文极有耐心地等,许久之后,终于听到了她的回答,“我是八年前进入宗门的,入门前的事不记得了,长老们说我当时大概七八岁。”
既然有了回应,下一个问题便顺理成章,“你一入宗门就进了罗刹场?”
她没有回答,却也没有否认。
韩昭文继续问下去,“与你一同进入罗刹场的人还有哪些?”
默了一下,她不答反问,“你在怀疑什么?”
韩昭文清眸一沉,也不隐瞒,“有人托我寻找一个人,大概如你一般大,八年前在苗疆失踪,极有可能是为大光明宗掳走。”
一语入耳,阿九终于抬起了眼,“那人也是胡女?”
听出警惕与戒备,韩昭文极轻地一笑,“据说那孩子的生母来自西域。”
阿九蹙了一下眉,“你找这个人,想做什么?”
韩昭文的回答一如从前,“我不过是受人之托。”
阿九冷冷道:“受何人之托?”
“一位故人。”韩昭文的回答无懈可击,“此人十年前救过我的命,救命之恩无以为报,他所托之事我不能拒绝。”
这样的回答并不能令人信服,阿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“坦白说,我曾怀疑过你,”看出戒备,韩昭文浮出一抹苦笑,凝着她左眼睫下的泪痣,许久才道,“但如今我更希望不是你。”
大概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言,阿九愕了一下,说不清是什么神色,半晌没有言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