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点原本卓不群也在好奇,经此一事他反而想明白了,淡淡道:“我原以为萧歆昀有意将孙传庭纳为己用,而今看来,这女人的野心远不止于此,她是要一手扶持出韩昭文。”
白子墨怔住了,“什么意思?”
卓不群漫不经心地转动扳指,起身踱了两步,“敦煌是沟通西域的要道,这些年我们以剿明为名,网罗了不少金银,想必已经有人察觉。萧歆昀或是动了心思,或是担心北藩势大,总之是要断我们的财路了。”
白子墨恍然大悟,“依你所言,韩昭文此来敦煌,实则打算以剿明之事大做文章,借机重整敦煌内政?”
卓不群微微一笑,没有否认。
白子墨愈发惊疑,“既然如此,我们该如何应对,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为所欲为。”
卓不群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不紧不慢道:“不必担心,韩昭文想整顿敦煌,先得平息大光明宗的信徒积怒,城内高官中也有潜伏的信徒,放纵他们至今不正为此?”
白子墨闻言蓦地一醒,不由自主地抬眸望向了他,“你是说引大光明宗入城?”
“等了这多么年的局,总不能因为一个韩昭文就乱了。”卓不群胸有成竹地一笑,直到此刻才道出一切。
“只要诱得邪宗首脑入城发难,必会惊动朝廷降旨,届时王令兴兵,乘机西入,非但韩昭文的筹谋不攻自破,等待多年的西侵大业亦可得偿所愿。与之一比,眼下这点得失还算什么?”
一番话说完,白子墨彻底怔住,望着他的神情,心底居然生出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进入暮秋,夜幕降临得一日早过一日。
韩昭文乘车返回宅邸,迎面碰上踏出的阿九,他上下打量,目光微凝,“你要出门?”
阿九不语,仅是点了点头。
韩昭文走下马车,摆手示意沈澈退下,随上她的步伐,“想去哪里,我陪你。”
阿九也不回答,径自往巷口而去。
月色铺满深巷,柔和的银辉在檐间流淌,偶尔从邻院中传出几声犬吠,衬得长夜愈发幽寂。行了一阵,二人转出巷口,眼前豁然开朗。
敦煌夜无宵禁,街市上灯火荧荧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身侧人群川流不息,俨然一条沸腾的人间长河。
韩昭文忽然开口,“胡娘子已经出城了,我答应过你的事,会尽量做到。”
覆面的绢帛遮住了神色,阿九垂眸一言不发。
习惯了她的寡言,韩昭文也不在意,停了片刻又道:“沈澈说出城时遇上一些变故,幸亏你在暗中及时出手。”
阿九眸光一动,终于答了一句,“你毕竟是帮我。”
简洁的话语韩昭文听懂了,微微一笑,随即接道:“肃查大光明宗不过是个说辞,那些人真正的目的是排诛异己,我好歹有个公主密使的身份,你如今还算我的人,他们不会将你如何。”
这番话是安慰也是事实,阿九明白言下之意,却避而不答。
月色正浓,洒满长街,尽头处的屋宇却淹没在沉沉夜色中,看不分明。
韩昭文该说的话讲完,不再多言,他清楚她出门是为探查,既不挑明也不予阻拦。
转过一个街口,前方灯火愈发通明,一长溜花灯高悬,映着门楣上高悬的金漆匾额,飞天阁三个大字极其醒目,下方一行衣衫华美的贵人嬉笑走出。
阿九长睫剧颤,突然变得悚恐不安,整个人几乎在发抖,蓦地又仿佛醒起,本能地一退,险些要拔腿落荒而逃。
韩昭文一惊,顾不得上次的教训,抬手一揽,“你在怕什么?”
她的身体像是忘记了本能的恐惧,直至这一问倾入中,她倏然回神,惶急地挣开他的手,身形一闪退至后侧。
韩昭文脑中一个闪念,下意识展眼一望,见那群华衣贵人已经举足行近。
粗豪的笑声远远传来,左侧的锦衣男子短髯连腮,啧啧有声地感叹,“敦煌的小娘皮也热情十足,豪爽不比我们——西域的女子差,你瞧刚才那个侧影像不像——”
右侧的褐衣男子身材高大,生得深目高鼻,点头附和,“可惜——没有亲自来,否则何必执着于——”
二人说的是波斯语,韩昭文却从中听出了大食口音,他心头微动,不禁回头一瞥,却发现阿九的身子已经抖如筛子。
韩昭文震惊又诧异,刚要开口,一声轻咳打断了几人的谑语,“在敦煌也敢如此口无遮拦,我看你们是往日放肆太过了。”
说话的男人发如漆墨,脸庞白净,高突的眉骨和深邃的五官彰显出独特的异族血脉。
先前说话的两名汉子顿时噤若寒蝉,一行人从面前走过。
后方一人金发蓝眸,随眼瞥过神情忽变,脚下一转,趋近厉喝道:“什么人?抬起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