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时分,敦煌的城门前热闹非凡,灰黄的高墙下挤挤攘攘排着长队,扑眼而来全是人,有挑扁担的卖货郎,有扛着米面的长工,有拉板车的苍头,还有卖炭的、贩糖的、拉骆驼的各色商队,逐个接受军士的勘察。
队伍中有辆简陋的木车,被马儿拖着缓蹄前趋,行近关卡,赶车的少年声音轻快,“各位军爷辛苦,这是路引。”
军士解了路引,随即检看马车,布帘一挑,现出一对母子。妇人面如土色,颊上起满密密麻麻的疹子,似乎还在打寒噤,裹着两层厚棉被犹自瑟瑟发抖,一看便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娘们。身旁是个胡人少年,深目高鼻,神情桀骜,任由打量也不在意,身躯挡在母亲身前。
军士扫过不见异常,嘴上却依旧严厉,“车里可不要藏着什么,仔细搜一搜!”
赶车的少年知机地塞过一锭银子,“婶子体弱,不久前下地染了病,城内医馆看遍了也不见好,听说邻城有个郎中精通此症,这不急着前去求诊,还请军爷行个方便。”
军士一掂颇为满意,面上却道:“上头有令,出入城郭都得签字搜检,染病的也不例外。”
车内的母子一声不吭,妇人似是寒颤发作,连牙齿都在抖。
少年又塞入一个荷包,“签字无妨,只是搜检怕是有些为难,城内郎中说这病不碰触倒是无妨,沾上了怕易传人,要不何至于裹成这样。”
军士脸色大变,骂骂咧咧地摔下帘子,直呼晦气,连连挥手叫放行。
行至一半,一名军官例行巡察,瞧见木车出声叫停,质询左右为何不搜车。
赶车的少年神情微变,目光往后方人群中一扫,隔邻商队的马群忽而惊乱,驯马师勒紧缰绳都无法拽住。骏马拖着马夫嘶鸣,马蹄乱踏,人群轰乱,惊惶地四散躲避,城下闹成一团。
军士们惊怒地叱骂,一边驱促过检的人马出城,一边拦截后方意图趁乱出城的人群。赶车的少年幸运地被分在离城一波,促着马儿辘辘地出了城门,喧闹的声浪很快甩在后方。
走出十余里,驾车的少年脸色一变,勒马停靠在道边,挑帘甩入一个包裹,“这是解药和路费,往西便是高昌方向,想活命就不要想着再回敦煌。”
胡人少年接过包袱,强忍惊异抬眸望去,“你们究竟是什么人,为何抓我阿娘,又为何要送我阿娘出城?”
驾车的少年正是沈澈,他跳下车辕回头一瞥,话语凉而淡,“别问那么多,敦煌四处搜捕颈后绘纹的明宗信徒,不想你阿娘被抓,最好老实听话。”
车上的妇人因药物所致,口不能言,通身给冷汗浸透,嘴唇咬得发白。
少年看了阿娘一眼,抬手抹去她的冷汗,终于一咬牙蹿出车厢,接过马鞭驾车驶上了官道。
敦煌虽是边城,但当地居民汉化已久,城内布局也多仿长安市坊。城北多豪绅,防御、观察二使的府邸坐落于东北,西北的坊内也有一座豪宅,只是长年空置,至今不知主人是谁。
清晨时分,深闭的府门忽然开了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声驶入,片刻后大门再次紧闭。
白子墨踏入内院时,卓不群正在廊下调弄鹦鹉,墨黑的羽毛油光发亮。
瞥见来人,他也不起身,一摆手斥退下人,漫声开口,“真是稀客,城主今日怎么有空登门?”
白子墨满腔怒火,劈头厉问,“霍子晟,你究竟想做什么!”
一语落下,架上的鹦鹉宛如受惊,扑棱着翅膀飞向梁檐,几片黑羽无声地飘落。
卓不群容色不变,声音幽凉,“你叫我什么。”
白子墨唇线紧抿,没有回答。
卓不群淡漠地一扫眼,俊颜倏沉,“再让我从你口中听见这个名字,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白子墨薄凉一哂,“冷血如你,何曾对人顾念过旧情。”
卓不群平静地放下饲匙,也不反驳。
白子墨怒气稍歇,再度开口,“为何瞒着我在城中动手?”
卓不群轻一挑眉稍,似有不解。
白子墨看出异常,脱口而出,“难道不是你?”
饶是诧异之下,卓不群的声音也是一贯的从容冷冽,“出了何事,说清楚。”
白子墨看不透他,半信半疑道:“大光明宗在敦煌的据点接连被捣,其中不乏我手下人伪造的暗桩,多是借邪宗名义转运盐铁黄金之用,这些据点极为隐蔽,难道不是你为对付孙传庭,命人私下举报?”
卓不群气息一变,话语听不出情绪,“你以为我是你,会做出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?”
听出淡讽,白子墨喉间一窒,半晌惊疑不定地问道:“此事对孙传庭没有好处,不可能是他,也不是你,那还会有谁?”
廊下静了片刻,卓不群忽然冷冷地一笑,“你怕不是忘了,城内还有一位信阳公子。”
“韩昭文!”白子墨一刹醒悟,想明白后生出了怒意,“他怎么能探出我们的据点?”
卓不群轻轻一勾唇,答得十分平静,“不要小瞧了这位信阳公子,他以白衣之身入城,行事本就便宜,加之此人有见微知著的本领,能力绝不容小觑。”
白子墨听得一愣,眉宇不禁深蹙,“这人来敦煌究竟有何目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