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更漏也似停了流转,唯有案上烛泪缓缓滴落,仿佛敲在人的心头。
一个沉默寡言的宗门侍奴,居然能够刺伤权势滔天的大光明使,背后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过往,又暗潜怎样不为人知的内情。韩昭文难以置信,又疑窦丛生,几乎按捺不住追问细节。然而阿九侧过了脸,唇线紧抿,深眸低垂,隐忍而倔强的姿态看得人心生恻然。
犹豫再三,他终是忍下了所有疑问,仅道:“你可有办法让我见到圣女?”
阿九的身体紧绷了一瞬,抬头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有种不易察觉的冷漠,“大光明宗等级森严,若无重大要事,信徒不可随意面谒圣女。”
韩昭文带着了然的深意开口,“所谓重大要事——”
一语未尽,幽瞳的眼神变了,仿佛一只劫后余生又猝然受惊的小兽,警惕而戒备,轻蹙的眉尖带着一缕极力掩饰又不容忽视的悚然。
韩昭文的心好似被刺了一下,不由自主地沉默下来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还是阿九率先打破沉默,话语不带一丝情绪,“你想何时见圣女?”
韩昭文没有回答,双眸凝注着眼前之人,昏黄的烛光勾勒出她纤细的颈脖和削薄的肩背,微微露出的锁骨白皙而脆弱,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,却像已经历尽半世磋磨,无论何时总透出一股惊人的韧性。
他摇了摇头,良玉般的脸庞在灯影下格外清俊,也格外诚挚,“阿九,敦煌形势绝非表面所见平静,背后暗流汹涌,若要完成公主密令,我必须设法面见圣女,与之洽谈,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。”
他上前一步,拉近二人的距离,随着动作,杜若花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,在鼻尖萦绕不绝。“但我向你承诺,无论发生什么,我绝不会牺牲你的性命,作为换取和谈的条件。”
半拧的眉略松,阿九仍是一言不发。
韩昭文的话语漾出三分低怅,“其实说到救命之恩,还是你在大漠沙暴中救我在前,无论出于什么动机,今夜你又为我挡针,你我之间早已没有什么亏欠之说。”
阿九终于望了他一眼,似轻诧又似茫然。
韩昭文看懂她的眼神,轻轻一勾唇,声色轻缓,“我希望你能帮我,但我不会强迫,是否愿意合作,全看于你。”
温柔而真挚的话语落入耳中,紧绷的心弦仿佛轻轻一撩,良久她移开了视线,什么也没说。
历经一月调查,防御副使荣广的案子终于查清,状告的胡商虽非完全诬告,但状词多有夸大之言,荣广被罚俸自省后,案子便宣告正式完结。
九月初九,重阳佳节,白子墨以节庆为由,在府中大摆宴席,上至防御使孙传庭,下至寻常官吏武将,悉数到场赴宴。府中檐悬彩帛,地铺红毡,洗洁如新,布置得格外隆重。
满城高官齐聚一堂,饶是往日有阂的官吏,今日也做足了表面功夫,场上宾主谈笑风生,气氛轻松欢惬,甚是热烈。
酒过三巡,白子墨先起了话头,“听闻韩公子此来敦煌,身负安华公主密令,今日三使齐聚,不妨趁此机会将谕旨当众一示。”
韩昭文方与孙传庭饮了一盏,闻言莞尔一笑,“实不相瞒,在下正有此意。”
密令之事白子墨也仅是推测,本是出言一试,意在打探孙传庭的态度,不想当真被卓不群言中,对方果然不是寻常白衣。
韩昭文一搁酒盏,传唤侍者净手整衣,堂上瞬间一肃。众人见他文神情凝重,仪态端庄,意识到谕旨当真,纷纷停了宴饮,依次起身大礼跪伏,静待对方宣读旨意。
随着明黄绢帛徐徐展开,印着公主宝印的谕旨当众诵出,在场之人无不面露惊骇,直至语歇良久,人们依然没有回神,彼此面面相觑,几乎难以置信。
众人都清楚,敦煌剿明名为清除邪宗,实则牵连甚广,支持也好反对也罢,无不各怀心思。
众人也知道,朝廷对大光明宗态度不明,昔年西藩犹在,未尝没有东传先例。
众人更明白,安华公主的谕旨一下,意味着山雨将至,风云暗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