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昭文觉出有异,急令沈澈传讯护城军。
韦良收到消息策马而来,命军士强行驱隔拥挤的人群,稍遏了拥簇之势。
见城下乱局暂控,韩昭文略松了一口气,从望楼上走下来。
沈澈连忙迎上来护卫,却见对方忽然一抬头,凝目疾搜。斜边一幢酒楼的窗缝隐现锐光,韩昭文一声低语,沈澈一惊,立即拔出腰间的短刀,反手一掷。
城上武官正被城下涌簇的邪宗人潮所惊,突然一枚利矢贴面擦过,夺的一声钉上燧牒,箭头深深钳入墙体。同一时刻,城门对面的酒楼有人从窗边栽落,喉咙嵌着一柄短刀,跌入了街面的人潮。
凌越面色猝变,厉声喝道:“有内贼,防范背后受袭!”
话音刚落,一阵尖锐的胡哨响起,毗邻城楼的街铺中冲出一群凶徒,个个深目高鼻,颈后纹彩,分明是大光明宗之人。
凶徒持刃而来,杀气腾腾地冲向猝不及防的百姓,锋利的弯刀卷过,百姓哭爹喊娘地挤逃,杂沓哀号不绝。一个怀抱幼子的妇人踉跄跌倒,还未等起身,冷锐的刀光一闪,一大一小两颗头颅滚落,鲜血泼洒上一旁的陶器摊,釉色鲜红刺目。
这些凶徒刀兵娴熟,身手诡异,一望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精锐。敦煌剿明已久,封城期间捣毁的据点不计其数,连潜伏多年的信徒都被揪出,这些人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混入城中?
韩昭文越想越疑,目光渐转幽凉。
转瞬之间,长街变成了血海,哪怕是在场的武将和高官,也几次险象环生,又惊又怒。一时间城下人人自危,唯有韩昭文在沈澈的庇护下躲入一处矮墙,暂得安宁。
与此同时,杜明已经察觉到刺客所在,三角眼中凶光一闪,抓起元戎弩对准高楼,便躲边射,每一箭射出必不落空,迅捷而精准地将楼中的刺客逐一拔除。
冷箭一停,城头威胁大减,军士们得以全力应对城外攻袭,杜明另率一支幽云骑于凶徒厮杀,护城军则疏散城内人群,随着凶徒渐渐被杀,乱相终于稍缓。
突然异变又生,有人燃了一串鞭炮,扔在人群中乱炸,硝烟四起,才从屠戮中逃生的百姓宛如惊弓之鸟,顿时惶然奔蹿。哭喊的妇人,无助的老者,咒骂的怒汉,无数百姓挣扎涌动,数月前的城门惨剧再次原地上演,比前次更为惨烈。
韩昭文气息冰冷,目光飞快地扫过攒挤的人头,眼眸落定的一瞬,一枚带血的利箭从暗处猝然飞出,穿越拥挤的人潮,避开万千侵扰,射向杂货铺旁一个灰襟青幞的人影。
那是一个体格劲瘦的男人,双眸精亮,五官深邃,不动声色间指挥了城内所有凶徒的行动。正当他洋洋得意地抬头时,一枚利箭分毫不差地穿入左眼,箭柄深深贯进头颅。他手中的火折蓦然坠落,身体随人群的卷裹挪移,很快重重倒下,被无数腿脚踏过。
沈澈被这强悍的一箭惊得目瞪口呆,还未回过神,忽听韩昭文问道:“今日可有见到阿九?”
沈澈几疑听错,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,公子竟然还在心心念念一个邪宗之人。心底无声腹诽,面上却不显露分毫,他仅是摇了摇头。
韩昭文一言不发,垂目沉吟片刻,身形忽动,带着沈澈踏向了对街门铺。
祸乱之源一除,余下的凶徒便容易对付了,拥乱的人群渐渐镇定,护城军陆续控住场面。
凌越奉命继续守城,杜明在后方防范,避免城内还有暗藏的贼人攀城偷袭。
白子墨砍下几个邪宗凶徒的头颅,退下来交给信任的亲卫接手,见孙传庭由几个武官拥护着前来平乱,毫不客气地指责,“孙大人难道不该给个交代,您手下之人如何管的城门,让大量邪宗信徒混进来,险些连城门都失了!”
听得斥言,负责守城的韦良大步行来,主动向孙传庭请罪,“属下有罪,请大人责罚。”
出了如此纰漏,孙传庭也满腹怒火,只是面上暂时不显,对着手下道:“传我指令,韦良之职先由荣广兼任,立即着人清查全城。邪宗来侵,城内大乱,是有内贼里应外合,无论何人所为,一律严惩不贷!”
白子墨冷笑,“内奸是谁不是明摆的,孙大人所谓的彻查,莫非又是做个样子。”
孙传庭眉眼一眯,“你这是何意,难不成疑本官勾连外敌?”
白子墨说话也不避讳,“废除剿明的诏令一下,邪宗之人就来袭城,究竟内奸是谁,大人会看不出来?”
孙传庭听出深意,蹙眉沉声道:“事已至此,你若有话,不妨直言。”
白子墨目光冷冷地一掠,不答反问,“城乱时不畏凶险也要亲来的信阳公子,眼下去了何处?”
言下之意不语自明,在场的武将和守官俱是一惊。
孙传庭迟疑了一刻,“怎么可能是他?”
白子墨的话语充满讥诮,意味深长道:“为何不可能?信阳公子勾连邪宗之人,已是明面可见之事,除非有人与之同谋,否则岂有不信之理?”
这话说得极不客气,暗中隐含威胁之意,孙传庭脑中一个闪念,忽然明白了对方借刀杀人的意图,一刹那肝胆惧寒,不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