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记明闪从城上升起,照亮黄土夯筑的城墙。
突如其来的骚动引发了紧急戒备,尖锐的军哨响起,囤聚城中的万余兵卒倾巢出动,绿洲上下一片轰然。
韦良奉命带领护城军,疏散各方城门下的人群,荣广率两纵幽云骑,奔赴最近的东门御敌,刘武和柴达则各携一半兵卒,分别支援兵力较弱的西、南二门。
白子墨作为城主,也披上了甲胄,亲自登上北门的城头督战。他虽是观察使,武功丝毫不逊将官,经他指挥调度,混乱的战况顿时一稳,城头的军士也渐渐生出了士气。
忽而狂风大作,吹得战鼓不击自鸣,猛烈的沙风中,一个苍老的声音清晰传出,响彻全城。
“大光明宗圣女致意敦煌城主:明尊渡世,灵法降魔,教徒舍生,何罪之有,伤我弟子,屠戮无辜,罪孽深重,天怒人怨。吾以明尊之名,东入敦煌,惩其无道之行为,伐其冷血之恶民,释我教众,救我信徒。”
城楼上下刹时一寂,人们脸上浮出恐惧,连乱挤的人潮也惊住了,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来处。
韩昭文由沈澈护卫,登上望楼观战,城下的白袍信徒振臂高呼,喜形于色,气势勇不可当。
白子墨目光如冰,霍然挥手下令,“狂妄至极,邪宗妖徒,格杀勿论!”
城上将士劲弩齐张,漆黑的利箭呼啸脱弦,飞蝗疾雨般倾压,箭雨过后,满地尸体,染血的白袍更加刺目。
韩昭文心知不妙,眉心不自觉地深蹙。
果然远处传来尖啸,数道明闪腾上城头,天幕织出密密的罗网,疾风般裂空而至,擦着白子墨迸射城头。
凌越脸色大变,脱口惊呼,“保护城主!”
杜明和一众武官蜂拥而上,将白子墨护住中心,目光警动。
沙风再次送来战语,声音有了杀气,“圣女再次致意敦煌城主,打开城门,释我宗徒东渡,两不相犯。”
韩昭文目光一掠,望见一个白影立于西北角楼,正是代为传话的邪宗长老。
白子墨厉声下令,“御敌,决不许放入一个邪宗之人!”
城头黑潮涌动,数百名军士齐举劲弩,对准下方入城的通道。
仿佛被此举彻底激怒,遥远的戈壁上,一团跳丸般的白光突然飞跃而来,呼啸密如疾雨。待白光跃进,守城的军士们无不大惊失色,他们才发现那团光丸竟是一头通体雪白银狮。
狮背上坐着一个少女,白衣胜雪,金发如瀑,绢帛掩去了她的容颜,露出一双梦幻如冰海的蓝眸,静冷得宛如一尊居高俯瞰众生的神女石像,似冰雪般的美丽,也似冰雪般冷漠。
韩昭文一眼认出,来人正是除去矫饰的圣女娜希塔。
银狮足踏沙丘,低声嘶吼,背上的圣女冰眸冷戾,出声示警,随即苍声再度响起,“圣女再次致意敦煌城主,放下屠刀,释我宗徒,执迷不悟,血债血偿。”
白子墨放声大笑,语染怒意,“大光明宗想东渡,除非敦煌夷为平地,否则休想踏入半步!”
圣女眉头一蹙,袖中抽出一枚短兵,迎风一抖,化作一柄流光溢彩的软剑,剑尖遥指白子墨,眸中掠过冰雪崩殂般的杀意。
白子墨丝毫不惧,一声厉令,“放箭!”
劲弩齐发,射落城下,激得满地黄沙飞溅,视线也被扬尘遮蔽。
如此急密的箭雨,纵然功力再高,也绝难有生还可能。然而令人出乎意料,银狮四足一蹬,竟如踏云而行,倏忽间已掠出数十丈,轻巧地避开了箭雨。
城头之人无不神色大变,满目惊骇。
击落箭雨,白衣圣女闪电般腾掠而起,声音低哑而凌厉。昏黄的沙暴中现出无数飞影,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,呈现出某种冰冷、圣洁,而又充满杀意的白,须臾逼至城下,竟是数以千计的白袍宗徒,个个手持臂弯长弓,背负利箭,腰悬弯刀。
刺耳的金属鸣响在城头陡然炸开,一道道赤金流光从百步外飞射而来,精准地钉入城上兵卒的咽喉。击中之后去势不止,带着一篷篷血雨将人带飞,“咚”地钉入黄土墙壁,流云火纹箭尾兀自颤动,鲜血浸染下灼灼欲燃。
白子墨的眼眸迸出慑人的杀意。
城外战局焦灼的同时,城内也是一片混乱。
猝生的攻袭令城下的人们惶然失措,百姓挤簇奔逃,浩大的人潮化成吞噬的漩涡。
妇人被挤得衣裙破裂,失声哭泣;老妪被冲散稚子,悚急大呼;意外跌足的儒生不等爬起,无数腿脚踩过身体。求救的呼喊被喧涌的人流中湮灭,连卫兵的呼喝也无法制住,身不由己地卷入,在铁壁般的人潮中脚步难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