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当空,防御使府明清皎皎,孙传庭照例在后院莳花弄草。
一名军士入内禀告,正是兵马使樊达,“大人,暂停剿明的告示已在城中张贴完毕,大光明宗依约撤退,不过伤亡的军民仍需安抚,城局司已经接管重建事宜。”
敦煌三日鏖战,大光明宗的攻势不颓反盛,但不知韩昭文用了什么手段,几番斡旋之下,居然与圣女谈成休战协议,敦煌废黜剿令之日,对方也依约退兵。
事后城中再度肃查,终于揪出隐藏至深的最后一个明宗据点,居然就是以韦良近亲名义被罩的三元店,难怪端了数十个窝点还能潜伏如此之巨的凶徒,谁能往住店的旅客上想。
孙传庭收回思绪,淡应了一声,给花盆添上新土,“白子墨那边可有动静?”
樊达说话一向没有顾忌,直言道:“据说姓白的大为不满,已向洛阳递信了。”
孙传庭自嘲般一哂,“看来这是要向齐北王告状了。”
饶是樊达一介粗人,这一点也提前想到了,“大人要如何应对?”
孙传庭静了一刻,轻喟一声,“这些年白子墨以剿明之名,在敦煌搜刮了不计其数的钱财,如今剿令一废黜,等于断了齐北王的钱袋子,王爷绝不会善罢甘休。邪宗攻城算什么,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面。”
自西藩被削后,南北东三王之中,唯有齐北王权势独大,明眼人都看出野心昭昭,奈何北狄未灭,尚需藩王精兵戍边,加之天子多疑,独对齐北王倚重信赖,多少弹劾的奏章皆被驳回,甚至有当朝进言者被斩首示众。
樊达听出语气凝重,眼皮一跳,“废黜剿令是公主的旨意,大人奉旨行事,如今出了事,总不能全由大人担责。”
孙传庭神情轻黯,年迈的脊背微佝,半晌喃喃道:“其实废黜剿明诏令,也是我心中所愿。”
樊达面皮一愕,明显有些意外。
孙传庭拭去盆边的尘灰,声音低抑,“信阳公子所言不错,韦良的身份我并非毫无察觉,之所以不予深究,一方面是有意贬抑白系之人,另一则也是存了几分和谈希望,不料反而引来攻城之事。”
话至末尾隐有几分怅然,樊达没有听出,下意识觉得敦煌城似乎更乱了。
孙传庭知他不懂,也不多释,在盆中净了双手,轻垂微疲的腰脊,不再言语。
盆中污水浑浊难视,正如眼前的敦煌城,内有各怀鬼胎的高官把持,外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关联,积弊难返,岌岌可危。
高远的天际飞过秋鸿,雁鸣伴着当日的承诺落入耳中。
“韩某既受公主之令,绝不敢有负所托,愿亲至大光明宫,面谒明尊,和谈立盟。”
尽管才经过一场侵袭,当金秋的风吹入敦煌时,百姓依旧不改旧俗,自发择吉日设宴围庆。
敦煌旧俗,每逢九月,百姓祭祀社神,祈求丰收平安;附近寺院高僧围坐诵经,为众生追福俗讲。盛会之夜不设宵禁,席间有伶人奏乐踏歌,文人骚客行令赋诗,酒香飘过深巷,歌舞彻夜不休。
入夜后的长街人流如织,遍地欢声笑语,整座城池灯火通明,犹如幻境一般。
阿九对市面所售之物兴趣寥寥,沿着摊子信步而游,直至碰上一个面具摊,她的脚步微微一顿,拾起了一只造型凶狠的昆仑奴面具。
韩昭文难得见她驻足,给摊主抛下两串钱币。
细白的指划过黑黢黢的面具,阿九凝望半晌,忽然问道:“昆仑面具可驱邪魔,可是当真?”
她第一次主动相询,韩昭文含笑道:“昆仑奴面具取形于天竺婆罗门,传说这些人博学高才,聪明睿哲,尊而有礼,贵而尚义,不但精通吠陀经与因明之学,于宗教学术亦颇有建树,故而佛门常以此为祭祀法具,用以辟邪镇厄。”
玉颜被绢帛覆没,一双幽瞳透出孩童般的天真与专注。
这一发现令韩昭文的心怦然一动,他不经意般开口,“你见过昆仑奴面具?很少有女子喜欢这般凶戾之物。”
纤密的长睫半垂,覆住了眼底的情绪,半晌她摇了摇头。
沉默寡言的少女身上仿佛隐藏许多秘密,每当不由自主地靠近探触,她又总会警觉地退避,犹如一只饱受过惊吓的小鹿,对身边的一切示好带着深入心底的戒备。
见她无意再谈,韩昭文转口道:“今夜城中各处社邑都在举行宴会,据说宕泉窟附近的佛社甚为热闹,若是不忙,不妨随我一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