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出阳关,地势高峻,幅员辽阔,巍峨的天山横亘大地,如同一道狭长的玉屏,山巅积雪高寒,终年玄冰覆盖,险峻的山势纵是猿鸟也难攀援飞渡。
胡天八月即飞雪,十月的关外早已千里冰封,目之所及,连天衰草与匝地黄云全被白雪覆没,悲风一吹,雪花如掌,万顷银涛从低垂的铅云中怒涌惊飞,数尺之外已不可辨物。
酷寒逼人,漫天飞雪,韩昭文在沈渊的坚持下改乘马车,兄弟二人骑行护卫左右,主仆三人沿官道一路踽踽前行。
冬日昼短夜长,西北的夜间更是苦寒,未走躲远便得歇宿。
车顶的冰块滑下来,落在地上跌得粉碎,韩昭文从车上走下,瞥了一眼对沈渊道:“明日雇个车夫,你们随我乘车赶路。”
夜宿的驿站不算大,一应服侍还算周到,韩昭文习惯少食,简单用完餐后便回房休息。
待汤沐完毕,沈澈叩门入内收拾,打开一线窗散去水汽,将暖好的汤婆子放入被褥,忽听韩昭文问道:“送她出城的人是谁安排的?”
沈澈诧了一瞬才明白话中所问,“是大哥亲自安排的,原本找了公子来时的驼队护送,可她似乎不领情,一出城就自行离开了。”
韩昭文倚在榻上,披着崭洁的软氅,漫不经心地翻开一本古籍,“确认她是去了长安方向?”
“她很警惕,大哥也追踪不出她的动向。”沈澈翻着衣箱如实回了,心底却还是难以理解,明明公子已经放走了那个胡女,如今为何还要挂念,既然心中放不下,离城前又何必将人送走。
韩昭文似自语又似低询,“她那样谨慎的人,当真会去中原?”
“公子在问我?”沈澈捧着明日出行所需的衣物,话语有些茫然。
韩昭文没有回答,拾起银签剔亮榻边的灯芯。
沈澈候了半晌不闻下文,忍不住道:“虽说阿九姑娘已经离开大光明宗,可她毕竟出身西域邪宗,即便去了中原,以她的身份也难免人人轻贱,未必是好事。”
韩昭文不置一词,挑眉淡淡道:“这话是沈渊告诉你的?”
不意被公子一眼看出,沈澈面皮微僵了一瞬。
枕边置着一枚短巧的的银翎箭,韩昭文绕在指尖垂目凝注片刻,“倘若她肯回中原,我自有办法令她不必遭受世人白眼,可惜——”
后面的话语停了,沈澈听得似懂非懂,却不敢再多言。
榻边烛影摇曳,一点灯火昏黄如豆,映得韩昭文眉眼幽深,神情模糊不明,良久他缓缓收起短箭,视线重新投回书卷。
翌日仍是飞雪不断,地面盈雪数尺,道路越发难行。
沈渊将心底的担忧和盘托出,“当日圣女向公子承诺,一月之内赶至高昌,便可同往大光明宫,但如今天气恶劣,又突遭大雪阻路,如期赶至恐怕不易。”
沈澈听得忧心忡忡,“我看圣女就是故意为难,这种鬼天气,我就不信他们能穿过雪原。”
沈渊思了一瞬,“阿九姑娘也曾提醒,不可尽信圣女所言,也许对方确非真心和谈。”
任是二人说的再多,韩昭文始终不予置评,颈首微侧,目光不知落向何处。
沈澈觑着他的神情,又望向对面的兄长,挣扎半晌迟疑地开口,“既然敦煌已经废除剿明诏令,安华公主的旨意业已下达,与其冒险万里西行,前往人生地不熟的大食,不如依大哥所言,先回长安复命,待来年春日冰雪消融,公子再携朝廷精锐动身——”
“你觉得我们还有时间等到来年?”韩昭文终于开口,一语截断他的话,神情矜冷,罕见地流出锐傲之色,压得人心头一沉,“眼前不过是小碍,若轻易可以促成和谈,敦煌又何至于被齐北王把持多年,落入今日境地。”
车内的气氛刹时一肃,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。
马车碾到石头震了一下,韩昭文清俊的脸庞一无表情,话语却异常坚定,“齐北王图谋甚大,敦煌发生之事他不可能一无所知,无双公子一早抵达城中,却始终未在明处露面,可见必是为了方便暗中动作。即便没有这场大雪,你们以为此行就能顺遂?”
二人同时一滞,气氛蓦地僵冷,车外狂风仍在呼啸。
过了很久,沈渊沉声道:“属下明白了,纵是此行雪域冰海,属下也定会全力护卫公子周全。”
连兄长都开口了,一向对韩昭文唯命是从的沈澈更不例外。
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,“客人不好了,车轴断了,已经无法修缮,前路恐怕不能再行。”
山道险峻,天气恶劣,积雪的山脉危陡绵延,犹如通往地府的死亡之域。尽管已经选了最结实的车,依旧未能抵过自然的摧折。
韩昭文踏出车厢,清眸波澜不惊,迅速而冷静地作出决定,“车驾不要了,带上必要的物资,照顾好马,我们步行赶路。”
在深及大腿的厚雪中跋涉并非易事,不但带来体力上的巨大消耗,更需战胜对酷寒与风雪的恐惧。沈渊走在前方探路,韩昭文由沈澈扶持缀行,沉闷的空气无形笼罩下来。
枯燥而艰辛地行进了数日,沈渊与沈澈兄弟二人都被严寒折磨得有些不堪,唯有韩昭文始终安之若素,不禁令兄弟二人愈发赞佩,也渐渐平息了燥郁。
行至第七日,主仆三人抵达莫贺延碛,穿越此地便是高昌国都碎叶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