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是一番营救太过耗费心力,她的声音混着倦意,“不必硬撑,下山的路还很长。”
韩昭文似乎不以为然,薄凉一哂,跳过了这个话题,“我还未曾向你言谢,适才若非相救,我至今还困于雪谷。”
见他不接,阿九也不坚持,随手将松枝插入雪中,平静道:“没什么,就当是我改了主意。”
“你要随我去大光明宫?”韩昭文敏锐地听出话意,微眯的眼眸难辨意味,“你不怕会惹来圣女和宗门的追杀?”
阿九没有回答,也没有再停留,顺着山道向山下行去。
韩昭文看出她的回避,纵有满心疑惑,沉吟片刻还是暂时捺下,默默尾随而行。
山势陡峭,深雪覆盖,阿九有武功在身尚且行进艰难,韩昭文更不必说,有时落脚的石块忽然松了,有时看似平地的雪下踏空,好几次差点滚下山道,俱是阿九及时拉回。
尽管韩昭文一声不吭,额头却渐渐渗出了冷汗,呼吸也越发急促,终于一脚踩空,整个人滚跌下去。阿九立时出手挽救,仍是未能将人抓住,反而随他一起跌落下去。
失控的惯性令二人沿山坡猛烈地翻滚,情急之下韩昭文展臂搂住,尽量避免树枝和坚石撞上阿九的头和脊背。一番天旋地转,二人撞上一截半埋在雪中的残桩,才终于止息下来。
韩昭文从未如此狼狈,浑身骨节无一不疼。
阿九撑坐起来,一眼看出他伤了小腿,撩起衣袍伸手一探,果然已经骨折。
韩昭文的面上不见痛色,平静地笑道:“这回我是真的不能硬撑了。”
阿九掠过陡峭的山崖,又望向他苍白的脸色,迟疑半晌,“我背你。”
韩昭文眸光微动,看不出是什么情绪,微微一笑,“好。”
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搭上肩膀,除下手套后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,指形匀称而漂亮。
“你要负重而行,戴上手套以免受伤。”天光下的脸庞温润如玉,明明话语轻淡,落入耳中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强硬。
阿九略一思索,没有拒绝,砍下一段藤条为绳,将对方缚在背上。
耳畔是轻浅的呼吸,鼻翼弥漫着杜若花的清香,身体本能的紧绷仍在,然而心底的惧惕却莫名地轻了些许,阿九极力摒弃无用的情绪,辨明了方向,专心致志地背着他奔掠。
苍林莽莽,山岚寂寂,天地间一片静谧。
即便背着一个人,阿九的速度依旧迅捷,一路不曾停息。不知奔了多久,天空忽而飘落起雪花,起初似撒盐空中,须臾渐成柳絮之势,风雪中的行路瞬时变得艰难,她的步履也渐渐慢下来。
韩昭文看出她的体力不支,“阿九,天快黑了,不要再走了,找个地方休息。”
阿九确实乏了,没有拒绝他的提议,本想寻处山洞,却发现四周皆是冷硬的崖壁,只能躲入一株巨木后。
韩昭文靠坐在树干下,脸色微微发白,夜风一吹,抑不住轻咳了两声,“阿九,我的腿骨摔断了,需要立即接骨,你帮我砍些扁平的木板来。”
阿九清楚他的伤势,果断地掠上树干砍下木枝。
韩昭文对她道:“你帮我接骨,若我疼晕过去,就用雪将我激醒。”
阿九听见这话,抬头望了一眼,却见他依旧笑容温雅,心头不知为何忽然一动。
似是怕她担心,韩昭文特意宽慰道:“不用怕,按我说的做就好。”
和煦的声音落入耳中,阿九有一瞬间的错觉,仿佛是某个神祇般的人,对她含笑温言。
韩昭文静静看着她,浑若不察她的内心,随着一拽一扭,他的脸色煞白如雪,额头也渗出黄豆般的汗珠。
阿九望了一眼他的神色。
韩昭文仍然从容地微笑,半晌从齿缝中溢出两个字,“继续。”
深秀的幽瞳一闪,长睫不受控地颤起来,阿九许久才稳住情绪,持刀剔净树枝的木刺,再以藤条固定绑束。
做完一切,夜幕已经完全降临。
韩昭文直到此刻才重新问起最初的疑惑,“你为何会来找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