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听了这话也没有太多情绪,继续往避风的方向走。
天色已经转黯,身后之人体温逐渐炙热,气息时断时续,阿九望了一眼,“韩昭文?”
即使意识已近乎昏沉,听见她的呼唤,韩昭文还是极力保持清醒,泛起一丝微笑,“我在。”
为防他昏睡不醒,阿九极力思索话题,然而她一向不善言辞,搜肠刮肚也寥寥无几句话。
“别怕,阿九。”仿佛看出她的意图,韩昭文慢慢道,“我给你讲个故事,可好?”
只要能保持精神不堕,阿九也不在乎说什么,点了点头,然而等了好一会,身后始终寂然无声,“韩昭文?”
“别急,”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韩昭文的话语依旧清晰,“让我想想如何开头。”
阿九问道:“是什么故事?”
“一个小男孩与恩人的故事。”一句说完,韩昭文又静了许久,终于道了下去,“从前有个富商,家庭美满幸福,有慈祥的母亲,恭悌的兄弟,美丽的妻子,和一双可爱的儿女。原本他们生活得幸福安宁,忽然有一日,一伙盗匪闯入了富商之家,将府中下人尽数屠戮,富商也不幸遇难。”
随着话语,他仿佛看见了染血的宫城,在巨木撞击的沉响下,深红色的高墙破开,无数凶神恶煞的逆贼涌入,冲向猝不及防的宫人。
锋利的长刀卷过,皇宫瞬间成了血城,宫人们拼命奔逃,惨叫响彻永巷。殿门被暴兵传开,内侍瘫在血泊中号哭,宫女被强行拉至廊下苟合,稍有挣扎就被乱刀屠死。豺狼肆意凌虐,到处是血淋淋的尸骸,浓烈的血气冲满了整座皇宫。
年轻的宣帝在大殿中一动不动地立着,许久一扬手,灯烛从案上翻倒,燎上甩落满地的绫罗,引燃的大火烧了门窗,将整座大殿笼入一片熏人的浓烟。宫人们惊恐地逃出来,发出惨绝人寰的呼号。
繁华宫城,一朝沦陷,任是多少锦绣辉煌,最终皆化作灰烬。
韩昭文目光深黯,闪了一下眸从回忆中挣出,“后来才知道,这场祸事的始作俑者,竟是富商的母亲和胞弟,胞弟嫉妒富商的地位与财富,说服偏心的母亲暗中包庇,为家中引来了盗贼。”
阿九听得呼吸微凝,忍不住问,“他们不是兄弟?为何如此狠毒?”
韩昭文勾了勾唇,声音带着讽,“斗粟尺布,煮豆燃萁,古往今来,这种兄弟阋墙、同室操戈之事,又何其常见。”
绚丽的火烧云下,他低微的话语惊心动魄,“为了夺取富商的财富与权势,胞弟派人万里追杀,连血亲子侄都不放过,对外则将侄女过继膝下,给予举世无双的荣华富贵,意图粉饰弑兄的恶行。富商的幼子则流落民间,朝不保夕,全靠父亲生前的旧部保护。谁知旧部中潜了叛徒,暗中泄露了男孩的行踪,引来杀手围攻。为首的部下忠心耿耿,他的独子与男孩年纪相仿,为了保护男孩,他将自己的儿子交给贼人。”
阿九不由问,“他的儿子会死吗?”
韩昭文眸色深深,不答反问,“若他死了,你会怪那个男孩吗?”
阿九怔了一瞬。
她怔愕的模样也如此惹人心动,韩昭文舍不得移开视线,好半晌才继续道:“所有人都以为部下的儿子必死无疑,谁知杀手并未了结性命,原来富商死前将家族玉印交给了男孩,夺权的胞弟失去玉印,无法名正言顺地接管家族,追杀亲侄也是为此。当杀手未能搜寻出玉印时,得到消息的胞弟立即对捕获者的身份产生怀疑,当即传信命人动刑逼问,甚至不惜施加剧毒百般折磨。”
阿九惊极动容,气息都变了。
韩昭文接着道:“玉印之事只有男孩知道,连那位忠心耿耿的旧部都未曾透露口风,对方送出儿子时,男孩就料到仇人迟早会发现端倪,可他还是没有阻止,即便事后部下的妻子思子成疾,他依旧不曾说出真相。”
阿九愕然地问,“为什么?”
“或许因为男孩很坏。”韩昭文的眉梢多了一丝轻嘲,凝着她的脸庞话语低黯,“被追杀时他还不满十二,就知道算计人心,利用部下,这样的人或许就不该被救。”
阿九默然良久,“可他也是受害者。”
韩昭文无声地笑了笑,声音喑哑艰涩,“如果是你,会原谅那个男孩吗?”
阿九认真地想了许久,摇了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韩昭文眼中的微光散去,垂眸淡淡地笑着,好一阵没有说话。
许是以为他睡着了,阿九又喊了两声。
韩昭文明明已经很累了,听见她的声音立即撑起头颅。
阿九问他,“后来呢?”
混沌中的思索格外艰难,韩昭文好一阵才明白她在问什么,语气带着沉重的叹息,“没有后来了。”
阿九不信,“部下的儿子死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