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澈一惊又一醒,随即脱口而出,“大哥早就知道了?”
沈渊轻淡地一挑眉梢,“原本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”
沈澈这才意识到被套了话,不禁哑了一瞬。
沈渊甩去手上的水渍,“说说吧。”
沈澈愁眉不展,一径地扶额不语,沈渊索性直言,“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,这般魂不守舍。”
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,至今回想仍觉尴尬,沈澈满面羞恼,半晌长叹一声,“公子还未娶妻就先有了外室,还是一个西域胡女,回到长安该如何议亲。”
沈渊闻言还有什么不明白,“公子与她有肌肤之亲了?”
沈澈哪里说得出口,将头转向一边,许久艰难地一点头。
这倒是出乎意料,公子那般克制内敛之人,实在不像会做出如此出格之举。“你亲眼所见?”
沈澈咬牙挣扎了好一阵,忍不住道:“虽说她救了公子,我确实感激,但也不能因此坏了公子的清誉,早知如此,当初还不如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,目光直愣愣地盯住前方,反应过来后整个人恨不得钻进地缝。
阿九立在月门下,也不知听到了多少,面无表情地开口,“他让你过去。”
话中所指自然是韩昭文和沈澈。
沈渊不动声色地推了一把,沈澈这才回过神,匆匆一颔首,绕过对方转出后院。
阿九将话带到后便不多留,身形刚一动,沈渊踏前一礼,“姑娘且慢。”
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,阿九没有回视,垂着眼眸低道:“我与他什么也没有,待抵达大光明宫,我便会自行离开。”
沈渊不意对方如此通透,原想道出的话语滞在了舌尖。
等了片刻不闻言语,阿九身形转开,走出几步,却听沈渊的声音传来,“舍弟并非有意议论,言语若有冒犯之处,还请姑娘海涵。”
阿九听入耳中,脚下未停,一言不发地走远了。
沈澈一踏入房间,眼皮不禁一跳。
韩昭文坐在矮几旁,下方立着一个胡人少年,十一二岁的模样,桀骜的脸庞格外眼熟。
沈澈蓦然认出,脱口而出,“是你?”
韩昭文抬眸淡瞥,“你还记得他?”
沈澈一刹了悟,敛神恭谨道:“公子命属下护送胡娘子母子离开敦煌,属下自然不敢忘。”
话虽如此,沈澈心底还是不免嘀咕,这人怎会寻得公子。
看出他的疑惑,韩昭文神色不动,话语平和,“他叫阿史那,据说胡娘子回到高昌后便不知所踪,这孩子寻了月余未果,担心胡娘子的失踪与大光明宗有关,今晨在城中瞧见你的身影,一路寻至这里。”
沈澈听得暗诧,当日一面之缘,少年居然记住了他的模样,隔了这么久还能于人群中认出,甚至一路尾随不被发现,实在有些能耐。
一念至此,沈澈不由警惕起来,“你怎知胡娘子的失踪是大光明宗所为?”
阿史那走上前屈膝而跪,低头道:“阿姐被阿爸卖了以后,阿妈一直伤心难愈,直至遇见一个明宗长老,给阿妈灌了许多宗义,令她深信只要向光明神恕清罪孽,一定可以寻回阿姐。可我知道,那些人都是魔鬼,所说的宗义都是唬人的。”
最后一句方落,阿九从外面踏入,听见话语仅是一掠,什么也没说。
阿史那望见来人,目光在她脸上盯了许久,忽然道:“阿妈说你大光明宗的叛徒,杀了许多宗徒,可你没有杀我们,我相信你是好人,求你救救我阿妈。”
阿九一瞥之下没有回答,深翘的长睫却微微一颤。
韩昭文看了一眼,起身接过话语,“胡娘子的失踪尚不明缘由,即便真是大光明宗所为,仅凭数人之力也难施救,我只能尽量帮你留意,但能否取得善果,我也不敢保证。”
阿史那低下头,看不见脸,好一会没有开口。
阿九突兀地开口,“你阿妈失踪前,可有见过大光明宗的人?”
阿史那意外地抬头,回想片刻给了答语,“阿妈失踪的前一夜,说圣女和宫主将路过高昌。”
韩昭文一听就猜出了,清俊的眉深蹙,刚唤了一声,“阿九——”
阿九冷静地开口,“我知道了。”
韩昭文的目光沉下来,沈澈当即看出怒色,不禁腹诽对方才勾上公子就敢当众忤逆。
阿九自然不会知道这些,笃定地回道:“若能见到圣女,我会帮你问出阿妈的下落。”
阿史那目现惊喜,郑重地跪地叩了三首,阿九居然也不避。
离开前,阿史那回头看了一眼,天光从门扉投入,落上阿九雪玉般的脸庞,衬得睫下泪痣鲜红如血。少年凝着那抹艳痕,低低道:“阿姐也有一颗泪痣,生在眼角处,是颗如墨的乌砂痣。”
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,阿九久久不语,蓦地长睫一垂,一痕艳伤随之淹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