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冬雪初歇,天山城的一间客栈中,阿九与韩昭文相携而入。
见到韩昭文的一瞬,沈澈忍不住放声大哭,好一会又跪倒阿九脚前,重重叩了三首。
阿九面罩寒霜,轻轻巧巧地闪到一遍,沈澈见状也不恼,抹着眼泪站起身,将韩昭文背入客房。
数日艰苦的险境,韩昭文早已身心俱竭,元气大伤,沈渊请来城中最好的郎中,以重金购置上等药材,亲自去后厨煎制熬汤,另让沈澈准备补汤和药膳。
兄弟二人各自忙碌后,屋内顿时空下来。
韩昭文躺在榻上,阿九立于房间一角,确认无事后正要离开,忽然被一声轻语叫住,“阿九。”
阳光透过窗扉,照着倚榻的男子,一场遇险令原本隽雅的轮廓清瘦许多,韩昭文气息微弱,透出一种沉潜的力量,宛如经过烈火淬炼的玄兵,深睿的眼眸凝静地望着她。
阿九眸光微动,一瞬间生出软意,“你还有事?”
韩昭文向她抬手一招,“过来。”
潜意识告诉她应该离开,脚下却不受控制地走近,行至榻边数步,她终是被理智唤醒,勉强停下了步子。
韩昭文抬手一指,“帮我将药箱拿来。”
看他面色依然苍白,阿九没有多想,取过箱匣递来,“你还有哪里不舒服?”
韩昭文笑而不答,向内一挪让出榻边,抬手轻轻一拍,“过来坐。”
阿九不明就里,迟疑了一下,还是依言坐过去。
谁知下一刻,韩昭文一手抓住她的小臂,另一只手去解她的衣袖。
阿九身形一僵,后脊战栗顿起,本能地抬手欲挥,却被他温雅的一言轻松化解了惕意,“你的伤还未处理,再不理会,这只手臂就真的保不住了。”
阿九一愣,忽然被窗外乍亮的明光刺得眯眼,一刹那的暖意令她抛却戒备,忘了抵触,安静地坐回床榻。
韩昭文动作轻柔地除去外衣,抬手托起她重伤的臂,仔细洒上药粉敷扎。肩臂的伤口本就未愈,开裂后又未能及时妥善处理,眼下内里已见溃烂,即便他手上再小心,包扎时还是难免激起疼痛,然而阿九连眉尖都未蹙,僵木的脸庞仿佛毫无痛觉。
韩昭文望着她的脸,忽然道:“阿九,痛就说出来,不必强忍。”
阿九神情微愕,仿佛有些不懂。
韩昭文不觉给触动了心绪,刚要说什么,门口传出一声盆盂坠地的巨响。
银盆在地上咣啷啷打转,沈澈被水花溅得半身湿透,犹如无端遭了一记雷击,僵愕地望着眼前的一幕。
阿九衣衫半褪地坐在榻边,露出的半截雪臂被韩昭文托在掌心,一眼望去不可不谓亲密。
尽管西域不似中原风俗严谨,阿九也不大顾忌男女之防,却也自知不雅,身形一动就要起来。
然而韩昭文的动作更快,抬手按住她的肩,以身形遮挡住门口的视线,神色不变地淡道:“沈澈,你先出去。”
沈澈倏然回过神,连话都说不会说了,手足无措地退出房间。刚走两步又想起来,匆匆折回关上门扉,全程垂首不敢直视。
阿九将手臂抽出,自行拢好衣袖,又将药箱放回原处,才一张唇,韩昭文先一步开口,“你在雪谷相救,可是沈澈的请托?”
阿九了解他的见微知著,也不隐瞒,“我在魔鬼谷外遇见他们,说你被沙匪逼入了谷中。”
果然不出所料,韩昭文无声地一哂,“你一直跟着我们?”
阿九没有回答,却也没有否认。
韩昭文看懂她的神情,蓦地一迭声轻咳,声音低浊而微嘶。
阿九从旁递过一盏茶,他接下慢慢饮了,好容易平息下来,话语轻飘飘地一转,“那只金雕是什么来历?似乎很有灵性。”
她忽然沉默了,微蹙的眉尖凝出一缕怅郁,明显有些回避。
韩昭文静静地瞧着,“与明尊有关?”
她神情微黯,半晌点了点头。
韩昭文抑了酸楚,无声地一笑,静窒许久,极慢地道:“假如不曾遇见他,你会不会——”
话语戛然而止,阿九困惑地望过来,却始终不闻下文。
暖融的冬阳透过窗纱落在身上,映得少女发如墨云,玉颜胜雪。韩昭文目不转睛地凝视良久,平静地闭上双目,似是放弃了再说,“阿九,我累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阿九不疑有他,安静地推门退出。
直至房间再度安静下来,韩昭文才又睁开眼,清眸深处水光一闪。
沈渊寻来城内最上等的医药,又亲自尽心竭力地照料,韩昭文的伤势恢复得远比预想中快。半个月后,除了骨折的小腿尚未痊愈,其他基本康健如初。
沈渊清楚公子的性情,知他病愈后定会立即启程,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。尽管有了阿九带路,但沙匪狙杀的经历还是令他心有余悸,出发前竭尽所能地筹备打点,以防再度半途遇险。
不同于沈渊的忙碌,沈澈近来很是心不在焉,不是忘了炉子上滚沸的热茶,就是煎药时错过了火候,交代事情时也常常听到一半就走神,甚至连公子的吩咐也经常疏漏。
沈渊深谙兄弟的性情,清楚这些反常的背后必有原因,当对方又一次打翻灶台的茶盏后,他终于将人叫出后厨。
“你发现什么了?”沈渊在井边冲洗双手,开门见山地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