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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逆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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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续了整个昼夜的大雪终于在暮色四合时停歇,北风却变本加厉地呼啸起来。肆虐的寒风裹着细碎的冰晶,像无数把无形的刻刀,在行人裸露的皮肤上划出尖锐的痛感。原本蓬松如棉的积雪早已不复初落时的圣洁,被无数脚印践踏得支离破碎。雪面凝结成凹凸不平的冰壳,在昏暗天光下泛出冷硬的青光,犹如大地被撕碎的白色外衣,凌乱地铺展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。

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声刚落,陈瑜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3班教室的后门。她抿着嘴唇,眼帘低垂,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彩纸,轻轻递给周瑾。刚要开口,一阵刺骨的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,将那句未出口的话截断在黯淡的灯光里。她藏起那份残存的眷恋与情非得已的无奈,抬头望了周瑾一眼,随即转身离去,很快消失在4班的门后。

周瑾掌心沁满汗水,攥着那页没有信封的信纸,不敢与陈瑜对视。这个扎马尾的女孩,自从高一检查午间收视时闯进他的视线,终于第一次主动递来信物。胸腔里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,他故作镇定地环顾四周,寒冬的走廊阒然无声,玻璃窗上蒙着薄雾,偶有一两个经过的人也缩着脖子快步躲进教室。确认无人留意自己,他连忙将信纸小心地藏进口袋。

回到座位,周瑾竖起一本书当作掩护,指尖微颤着展开信纸。可当视线落在第一行字迹上,那些精心描画的花边突然扭曲成嘲弄的曲线,方才滚烫的期待瞬间凝结成坚硬的冰坨,一股寒意冷彻骨髓。

————

周瑾:

对不起!我不能接受你。我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好,还是忘了我吧。

也许你会问那为什么我没把你的信撕掉,理由说出来可能你不会相信,因为我曾经喜欢过你。真的,从入校后第一次看见你,我就知道我的目光再也离不开你了,12月检查午间新闻收视,我和你分在一组,当时我好高兴,虽然只有两天,却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。

我就这样默默无语地、毫无指望地暗暗喜欢了你两年,直到他的出现。他很好,对我也很好。朋友劝我忘了你算了,她们说有时选择一个自己所爱的人,不如选择一个爱自己的人。想想似乎也有道理,于是我放弃了那看似毫无希望的等待,走进了他的故事。

元旦,你打电话给我,放下手中的话筒,心里真是百感交集,有喜亦有悲。喜的是你心里有我,悲的是一切都晚了。这个星期我心里很乱,不知道站在这个岔路口该怎么走,但我想,其实我早就做了选择,我选择了他,就算这是个错误的选择,我情愿就这样一直错下去。

对不起,伤了你的心!

以后,如果遇到喜欢的女孩,勇敢点向她表白你的心意,说不定她在等的那个人就是你,不要等到错过了再去后悔,要知道有的人错过了一时就是错过一世。

我只希望你有一天能遇到一个她,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!

陈瑜

1999.1.11

————

震惊如雷轰顶,

愕然似坠冰窟,

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生生撕裂……

这就是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陈瑜吗?周瑾死死攥着信纸,纸上的字迹在视线中渐渐模糊。原来她真的喜欢我,而且,这份心意与我藏在心底的爱恋一样漫长。多么荒谬啊,当我终于确信这一切时,她却已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。

这就是我苦苦暗恋两年、付出十二分勇气换来的结局?七百多个日夜,我像影子般默默追逐她的背影,原以为这份感情只能永远封存心底,却不知她也在苦苦等待,直到一切都已太迟,我才从这封信里窥见本来的真相。多么可笑啊!我总当她如高岭之花不可触及,却不知她早已为我垂下缕缕藤蔓。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视,无处不在的偶遇,原来都是被我怯懦碾碎的种子。如今她终于倦了这无望的等待,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以“他”之名烙在这封信上,像一记迟来的耳光,火辣辣地抽在脸上。

为何造化如此弄人?为何不早些向她袒露心迹?倘若那个电话能早一天拨出,或许结局便不会这般残酷。可事已至此,纵使心如刀绞,也是悔之晚矣。难道真要就此认命吗?难道任凭悔恨将我吞噬?不,我绝不甘心!自遇见那天起,我们彼此倾心,却又各自缄默,都在等待迸发的那一天,谁能想到,等来的却是无声的凋零。从前,我不知道她真的会喜欢自己,如今知道了,就绝不会轻言放弃!

我又怎能怨她恋上另一个人?毕竟,她甚至从未知晓我的心意,而我却如此怯懦,将这份情愫藏了这么久。这些年来,唯有我自己知道,那深藏心底的爱意是怎样在日夜翻涌。可恨我不肯泄露半点真心!倘若当初能道出半句,如今又何至徒留这彻骨之憾?

难道当真再无转圜的余地?她心里再不会有我半分位置?不!我必须要给她一个回复。可这回复该是什么?诉说因她另有所爱而肝肠寸断,追忆自己错失良缘而痛彻心扉,还是故作大度地祝他们爱情甜蜜?狗屁!这般自怨自艾的苦情戏码有何意义?纵使希望渺茫,我也要拼尽全力去挽回。毕竟,她曾经喜欢的人是我,我们本该拥有彼此,无论结果怎样,总得去试试,我不能让自己一辈子活在这不可饶恕的过错中。

周瑾彻夜未眠,每每将将入睡,又被无形的钝痛拽回清醒。被窝里虽然温暖,他却如同掉进了冰窖,寒意渗入骨髓,激得他整夜颤栗不止……

第二天一早,他提起笔给陈瑜回信。忆起过去两年与她有关的点滴,想起曾经那份执着与坚守,他鼻间忽然酸涩难抑,心口似被钝刀生生剜去一块,疼得笔尖都在纸上洇开一片墨痕。

————

我从未想过,谨慎竟也是懦弱,而这份懦弱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错……

陈瑜,难道我们真的再无回头的余地了吗?那些倾心相许的时光,就这样轻易放弃了吗?从此你我就要近在咫尺,却远若天涯了吗?不,无论你已走出多远,都请你回来!

从拨通你电话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暗暗发誓:只要你愿意,我会用余生来守护你。回来吧,让我证明自己配得上你的信任与托付……

————

周瑾已记不清那一日是如何熬过的。那种噬心蚀骨的痛与悔,竟比想象中还要剧烈百倍!曾经以为,将爱意深埋心底无法倾诉,已是极致的煎熬;如今才明白,当两个彼此暗恋的人因误会而错过,待他终于鼓足勇气表白,她的心却已另有所属——这才是真正的撕心裂肺。

尽管内心已被绝望浸透,周瑾仍在信的结尾向陈瑜发出邀请,约她星期天到江州公园见面。他不确定她是否会去,更不指望还能挽回什么。但总要试一试,为这段尚未绽放就已凋谢的感情,留住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。

周瑾将陈瑜的信木然递给曹禺。不仅因为这位老乡早已知晓他们之间的事,无需刻意隐瞒,更因这封绝情信犹如穿肠毒药,苦不堪言,他亟需一个宣泄的出口。曹禺看完信,先是震惊不已,继而猜测这可能是陈瑜设下的考验——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初涉爱情时往往患得患失,或许她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试探周瑾的真心?除此之外,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。但周瑾明白,纵使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,冰冷的事实却不会因此改变。自欺欺人,终究不过是徒劳的逃避。

整整两天,周瑾粒米未进,却浑然不觉饥渴。他的消化机能仿佛随着那颗逐渐冷却的心脏一同死去。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孩离去,这种蚀骨焚心的无助几乎要将他撕碎。他宁愿事实是另一种模样——倘若她从未对他动心,或许反而容易接受。毕竟从未得到过的,本就不该奢望。可现实偏偏最是残忍,她分明动过情,为何要如此决绝地转身?为何就不肯多停留片刻?

就让这痛楚永远灼刻在灵魂里吧。此生此世,周瑾再不会像喜欢陈瑜那样,去喜欢另一个人了。

周瑾没能等来陈瑜赴约的回音,却收到一张托人转交的字条。素白的纸页上,唯有四个字力透纸背:

——

我恨你!陈

——

这绝不可能是陈瑜的手笔。笔迹虽有七分相似,却透着明显的潦草;更何况,她根本没有怨恨的理由。周瑾强自按捺颤抖的双手,试图理清字条背后的隐情。就在此时,第二张又接踵而至。

——

上一张字条是我写的,你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令我有多生气吗?为什么要把我写信给你的事告诉别人?难道你从来没有为我想过吗?星期天我不会赴约。陈

——

还能不信么!一阵椎心刺骨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,周瑾不觉悲从中来:我将那份爱意深埋心底,日夜煎熬却无半分动摇,除了曹禺,从未示与他人。难道就因这份克制,竟招致她的怨恨?难道她喜欢我时,就未曾向人吐露过?现在却说我从没为她想过,若不是想得太多,早就开口了,也不至于如今徒留悔憾。不喜欢就不喜欢罢,我没有纠缠,彼此也无冤仇,何至于最后搞得像个仇人……

周瑾的心彻底冷了,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,再也撑不住这样的场面。他只盼这场劫难快些结束,从此再不被提及。失去心爱的女孩,错过本该美好的缘分,如今又要面对她无端的怨愤,甚至可能遭遇挚友的出卖,为何不幸要如群鸦般扑棱棱袭来,对他发起这场残酷的围剿?他从未经历,甚至不曾想象过,人间竟有如此剜心剔骨的痛苦。那一刻,周瑾忽然无比怀念那个懵懂无知的年岁,若永远不必长大,是不是也挺好?

不想再去争取什么了,哪怕一丝生机尚存,周瑾也已无力尝试。当痛楚达到极致,人反而会生出麻木的解脱。他的心已被捅出一个血淋淋的窟窿,恐怕再也承受不住更多打击。更煎熬的是,他还得在旁人面前强撑体面,连悄悄舔舐伤口的空隙都不留给自己。这几日他装得还不错,几乎瞒过了所有眼睛,可他也知道,很快,他就要装不下去了。

就当是做了一场不该做的梦吧。

明明是场美好的遇见,彼此也倾慕了这么久,虽然牵次手的缘分都没有,为何到了最后,连好好道别都成了奢望?陈瑜恨周瑾,周瑾也恨自己,既然两年都熬过来了,怎么就不能再隐忍最后几个月?关于与陈瑜的未来,他曾在脑海中憧憬过千百种可能,唯独没有料到会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收场——在她的怨恨中彻底死去。但凡早料到今日,他绝不会拨出那通电话,后面的事也就不会发生。等高考结束离开一中,以后也就不会再见了,或许还能在她记忆中留驻一份美好。如今倒好,弄巧成拙,搞得满地狼藉。

星期天上午,徐玲给周瑾送来一张字条。

————

今天我妈要来,下午我不会去。你也用不着去等了,就这样结束吧!陈

————

周瑾握着字条,心里泛起一阵苦涩。陈瑜已经说过不会去了,何必再强调一次呢?或许,她是想用这种方式,与曾经喜欢过的人做个了结吧。但他是一定要去的,自己发出的邀约怎能食言?没办法当面道别了,那就用自己的方式,向那个深爱的女孩说声“再见”吧。

上午的课程结束后,周瑾独自来到江州公园,赴那场只有他一个人的约会。江州公园是连江中的一座小岛,与江岸相连的仅是一座简易的步行桥——那正是他选定的地点。正午的阳光温柔洒落,一群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嬉戏,两只水鸟悠闲地浮在水面,远处树林里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,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。

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,陈瑜始终没有出现。周瑾倚着栏杆,目光一次次不自觉地望向江岸。在等她吗?是的,心底仍有个声音在固执地期盼。可理智却冷冰冰地提醒:她说了不会来。心还疼吗?不疼了,麻木了也就觉不出疼了。可一想到这是自己唯一也是最后的请求,却被她如此决然拒绝,那种钝痛又不可抑制地涌上来。七百六十七个日夜的牵绊,最终连一个好好的道别都没有,怎能不疼?

江堤上缓缓走来两个身影,谢靓挽着另一个女生的手,说笑着踏上小桥。她一眼认出倚在栏边的周瑾,微笑着朝他挥了挥手。周瑾勉强挤出一丝笑容,点了点头。

“陈瑜陪她妈上街去了。”谢靓停下脚步,轻声说道。

“我知道。就算没有她妈,她也不会来的,是吧。”周瑾自嘲地笑了笑。

谢靓也跟着笑笑,“要不再等等吧,说不定她忙完了就会过来。”

“她不会来了。”周瑾望向远处的江面,嘴角浮起一抹苦笑,“你们……关系一直很好吧?”

“嗯,一直很好。”谢靓轻声叹息,“其实你们的事,我大致都知道。她是真的很喜欢你。要不是因为那个谣言,或者你能早一点表白,事情就不会是这样了。”

周瑾苦涩地摇摇头,“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!”

“她给你写信的事,你干嘛要告诉别人?”谢靓突然问道。

“我只告诉了曹禺。”周瑾猛地抬起头。

“那怎么整个6班都传遍了?”谢靓皱眉,“要不是这样,她也不至于生那么大气。”

周瑾无法回答。他明明只告诉了曹禺一个人,而曹禺平时跟6班几乎没有来往。他只能无力地重复,“我只告诉了曹禺。”

谢靓欲言又止,同伴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,示意该走了。她朝周瑾投来一个歉意的微笑,转身离去。周瑾下意识抬起手,想托她带句话给陈瑜,可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,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叹息。

江风轻拂,日影西斜。周瑾伫立在桥头的身影越拉越长,倒映在粼粼波光中,随着水纹轻轻摇曳。

一个身着褐色短袄的女孩双手揣在衣兜里,嘴角含着浅浅笑意,从江堤拾阶而下。周瑾仍倚在栏边,目光凝注在水中嬉戏的两尾小鱼。它们时而追逐,时而并游,那般快活自在,既不受世俗拘束,也不必为情所扰。

若能化作一尾游鱼,该有多好……

“嗨!”女孩走近周瑾身侧,轻轻打了声招呼。

周瑾蓦然回头,身子猛地一僵,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。片刻,他才用力眨了眨眼,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恍惚间,他想起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。既然回天无力,那就认真说声“再见”,为这段本不该开始的故事,画上一个并不完美的句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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