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？”周瑾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嗯。”陈瑜轻轻点头。

两人很快陷入了沉默，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，空气仿佛凝滞了。过了许久，周瑾终于开口，“给我多少时间？”

陈瑜抬起头，抿嘴一笑，“随你要多少。”

周瑾掀起衣袖看了看手表，喃喃说道：“三点四十五分，我要记住这个时刻。”

“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”陈瑜轻声说道。

“不！我会来，自己约的会就一定要来。”周瑾顿了顿，低声问道：“你怎么……还是来了呢？”

“谢靓说你一直在等，我就来了。”

“不忍心我一个人等，是不是？”

陈瑜没有看他，只是低头用鞋尖轻轻蹭着地面，良久，才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“嗯”。

虽然两人的对话略显生涩，却都强撑着笑脸，氛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。周瑾的心情平复了些，领着陈瑜慢慢踱到公园门口，在一片开阔的沙滩上坐下，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约会。

听完陈瑜和刘凯迪的故事，周瑾沉默良久，忍不住问道：“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？”他指尖微微收紧，声音里透着难以消解的不甘。

陈瑜轻轻摇头，目光落在远处的江岸，“没有了。”

周瑾木然呆坐了一阵，忽然抬头问道：“那你……真的喜欢过我吗？”

陈瑜微微一怔，害羞地瞥了他一眼，“当然啊。”

“真的？”周瑾紧紧盯着她追问。

“你怎么到现在还不信呢？”陈瑜伸手拨了下被风吹乱的刘海，“其实，在检查收视之前，我就见过你。高一的运动会还记得吗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，一眼就喜欢上了。”

两人聊起过去的点滴——哪天在某处擦肩而过，哪天一起坐车回家，春游的路上发生了什么……周瑾越听越惊讶，不禁感叹，“你记性真好，很久了的事都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
“我一直觉得自己更适合读文科。”陈瑜托着下巴，目光柔和，“我记忆力不错，在乎的事都会记得很牢，怎么也忘不掉。”

“我也是。”周瑾望着她，声音低了些，“虽然今天要和你说再见，但入了心的人，我永远都忘不了。”

“忘了吧。”陈瑜别过脸去，“我没你想的那么好……”

“喜欢了这么久，要我忘记，就像现在要你不去喜欢他一样，做不到。”周瑾固执地看着她，“真的……一点希望都没了？只要你还有一丝接受的可能，我就要争取。”

陈瑜沉默片刻，语气很轻却很清晰，“争不争取是你的事，接不接受……是我的事。”

周瑾突然意识到，今天这场告别或许不像想的那么简单，局面似乎正悄然滑向某个微妙的方向。他猛地提上一口气，目光灼灼地看进陈瑜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我再说一次，我不会放弃！”

陈瑜并未避开他的目光，只是静静地听着，指尖无意识地在下唇停顿了一下，问道：“那个谣言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，能告诉我吗？”

“谣言是怎么起的我也不清楚。”周瑾喉结滚动了一下，“但我和朱红真的什么都没有。她好心帮我却惹上麻烦，我感到很过意不去。”他深吸口气，接着说道：“我喜欢的从来只有你，无论你接不接受，都不会有丝毫改变。”

陈瑜默默垂下眼帘，记忆里那个坐在石凳上望向3班窗户的自己忽然清晰起来。如果当时能稍微冷静些……她悄悄抬眼，看着周瑾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，那句“对不起”在舌尖转了几转，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“真的……连一点点可能都没有了吗？”周瑾的声音里透着不肯罢休的倔强。

陈瑜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，良久才开口，“我不想给你希望，但我希望你能考上大学。”

“你的志愿是什么？”周瑾问道。

“复旦第一，南开第二。”

“你能考虑去汉城吗？那边也有很多好学校。”周瑾急切地说起家里的情况和自己的报考计划，末了小心翼翼地问道：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也考上大学，我们……”

“一个沪上，一个汉城，你说可能吗？”陈瑜笑着摇摇头。

“要是在同一个城市呢？”

“也许吧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我们之间，真的不可能了吗？”

“你舍不得呀？”陈瑜眼尾微弯，眸中漾起周瑾许久未见的柔光，如初春冰湖消融时那一抹潋滟的温柔。

周瑾脸上掠过一丝黯然，“从遇见那天起，我每一天都在喜欢你。叫我怎么舍得？”他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不指望你能回到我们的故事，只希望以后别再说恨我……我害怕。以后只要还能像从前那样，碰到了就相互看一眼，或是笑一下，就够了……可以吗？”

“嗯，原来怎样以后还怎样。”陈瑜心头蓦地一酸。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伤到了这个男孩，他的喜欢如此执着，要求却这样简单，期待的只不过是一个眼神。

“谢谢你，陈瑜！”周瑾抬起头，想对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，眼眶却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圈微红。

“假如你的电话能早来两个月。”陈瑜轻轻叹了口气，“比如在我生日那天打，事情就完全不会这么麻烦了。”

“我其实犹豫了很久……”周瑾苦笑着摇摇头，“最后还是没敢拨出去。”

“后悔了吧？”陈瑜忽然歪着头看向他，唇边噙着俏皮的笑。

“悔之不及！”周瑾信手拾起一块石子抛入江中，“不过现在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，是吧？”

陈瑜没有回答，只是咯咯直笑。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沙滩上一双白鹭。鹭影掠过粼粼水面，雪白的羽翼在夕阳下几乎与光晕融为一体。

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，不知不觉天色已晚，晚自习的铃声也即将在不远的校园中响起。周瑾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细沙，很自然地朝陈瑜伸出手。她迟疑一瞬后，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。周瑾握住那只纤细的手，轻轻将她拉起。

回校的路并不长，两人却走得很慢。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偶尔相触的肩膀又很快分开。校门口的灯盏已经亮起，暖黄的光晕在暮色中缓缓蔓延。

“你先进去吧。”周瑾的声音充满着不舍。

“别想太多。该是你的，总会是你的。”陈瑜停住脚步，转身时发梢被夜风轻轻扬起，“安心备考，我想要你考上大学。”说完，她冲周瑾浅浅一笑，身影没入路灯晕染的校门。

周瑾最终没有追问曹禺是否泄露了陈瑜写信的事。即便真是这位老乡说出去的，想必也并非出于恶意。虽然险些酿成永远无法弥补的误会，好在最后关头奇迹降临，所有误会都在阴差阳错间悄然化解。他尤其感激谢靓，正是她在最后时刻起了关键作用。若不是在桥上偶然相遇，她就不会回来告知陈瑜，后续的一切也就无从发生。无论有心还是无意，这个女孩确确实实拯救了他，挽回了这段濒死的缘分。

站在初冬的校园里，周瑾恍然生出一阵失而复得的悸动。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诚心感动了上苍，还是与陈瑜的情缘本就未了。在最绝望的时刻，命运竟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实现逆转，这是奇迹，还是天意？

期末考试转眼即至。周瑾将自己埋进题海，每当倦意袭来，陈瑜那句“我想要你考上大学”便会在脑海中回响，如同一股浸入心田的暖流，让他重新振奋起来。感情的事就是如此奇妙，一句话能叫人万念俱灰，也能让人浴火重生。陈瑜的每个眼神、每个表情都牵动着周瑾的心，给了他看得见的希望，却又缺一个够得着的承诺。这份甜蜜中总掺杂着一味说不出的苦涩——毕竟她和高二那个男孩才是一对，而自己反倒像个误闯的影子，连存在都显得多余。这样的境况让周瑾如鲠在喉，却又无可奈何，只能将这份酸楚默默咽下。

从江州公园回来后，陈瑜便杳无音信。周瑾不敢贸然打扰，只能任由悬着的心在忐忑中浮沉。他既无法左右事态发展，也无从知晓其中进展，最怕某天突然收到她反悔的消息——怕她收回那日的温柔，更怕听到那句决绝的“你死心吧，我们再无可能”。他渐渐发觉，陈瑜并未兑现那句“原来怎样以后还怎样”的约定。走廊偶遇时她总是匆匆别过脸，回宿舍路上也刻意绕开他常走的路线。周瑾试图说服自己：许是临近考试课业繁重，许是自己神经太过敏感。那个向来以学业为重的女孩，怎会整日耽于儿女情长？他相信那天的约会，那时那景，谁也没必要说违心话。陈瑜的那份情意依然还在，否则她就不会赴约，更不会在临别时留下那句令人浮想联翩的告别。

连日来的疑神疑鬼让周瑾懊恼不已。他忽然意识到，这般胡乱揣测实在愚不可及，如今最不该纠结的就是这些。那天，陈瑜与他推心置腹聊了整整三个钟头，字字句句都该深信不疑。无论将来如何，那三小时的坦诚相待，都值得永远珍藏。她既然说了“争不争取是你的事”，至少表明并不抗拒他的心意。而眼下最要紧的，是在高考中交出一份像样的成绩——这才是争取她的最好方式。更何况，他曾在陈瑜面前信誓旦旦，定要全力以赴考上大学。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，更是他能为她付出的、全部心意的证明，即便拼上性命，也要兑现。

期末考试如期而至。周瑾发挥稳定，英语又有起色，自觉成绩应当不会太差。他默默祈祷这次预感没错，因为他迫切需要一张过得去的成绩单来证明，自己对陈瑜的这场奔赴是值得的。否则，这半个学期来的所作所为，都将难以为继。

最后一场考试结束，周瑾借来辆自行车，先去街角理了个发，而后在某个念想的驱使下，又一次来到江州公园。夕阳为沙滩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。他缓步走到一周前与陈瑜并肩而坐的地方，静静伫立。那日的画面历历在目——她说话时轻颤的睫毛，晚风中飞扬的发梢，还有那三个小时里说过的每一句话，都在暮色中愈发清晰。常有人说他守旧，其实他并非抗拒新事物，只是对那些承载了真情实感的旧日时光格外珍惜。鲁明志也总说年轻人要做新事物的推动者，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？可一旦与某段往事、某件旧物有了牵连，哪怕只是一串钥匙、一支钢笔，他便很难轻易割舍。即使某天它不复存在了，也总会留下些许念想。

物犹如此，人何以堪。

期末考试之后便是为期十天的寒假补课。到第三天时成绩揭晓，周瑾名列十九。他长舒一口气，紧绷多日的神经如同春风拂过的柳枝，缓缓舒展。这半个学期的多事之秋，他的日子像过山车般跌宕起伏，那颗本就不够坚强的心，时而怦然狂跳，时而冷如死灰，时而又燃起对美好的期待。就是在这样动荡的日子里，他竟首次跻身班级前二十，实属不易。这个成绩像一束光，照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：再艰难的处境也未能磨灭他对未来的渴望，至少他仍在前进，而陈瑜简简单单的一句鼓励，就成了他生命中最温暖的力量。

开心的事，自然要第一时间与最重要的人分享。周瑾揣着写好的字条，迫切地想告诉陈瑜这个好消息。更重要的是，他需要和这个心爱的女孩联系一次，以确认那日在江州公园的约定是否依然作数。中午，他在食堂门口碰见了陈瑜。她正挽着母亲的手从里面出来，脸上挂着甜中带娇的笑容。那位母亲步履从容，眉眼温柔，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。擦肩而过时，陈瑜的目光与他一触即分，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，那笑意转瞬即逝，却让他心头一颤。望着母女俩远去的背影，周瑾突然很期待在未来的某天，能和陈瑜名正言顺地站在这位母亲面前。

周瑾托谢靓将字条转交给了陈瑜。下午在去开水房的路上偶遇时，她嘴角微翘，指尖一挑，一张卷好的纸条便悄然递了过来。他默契地接过，动作轻快，不着痕迹。没有人察觉他们之间有过这样一次接触。攥着那张带着体温的纸条，周瑾却迟迟不敢打开，生怕像上次那样，在毫无准备下遭遇一场暴击。他偷偷溜到一处拐角，做了几个深呼吸，才慢慢将纸条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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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瑾：

离上次与你分别已十多天了，没什么大事，你不必为我挂念。

这次考试你进步这么大，我很开心！不过这也是我意料中的事。自由复习那天晚自习之前，经过你班教室，看到后面一片空位，只有你一个人在认真看书，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考得不错。唉，我又考砸了，退到了第六名。

我很讨厌自己现在这种“脚踏两只船”的做法，曾写了封信给你，想收回约会那天说过的话，让你死心算了。可不知为什么，我无法让自己把信交给你；我也曾写过封信给他，告诉他，我心里依然对你充满依恋，我想离开他。但不知为何，我也没法把信给他，总觉得这样很对不起他。我好矛盾啊！

不过，我已经决定在寒假和他分手。你别高兴太早，我并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。我只是怕这件事让我妈知道，纸包不住火，我不想再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。

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？对我的喜欢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呢？你能保证自己并不仅仅是被我外在的东西所吸引吗？你说你了解我很多，那么你到底了解我的什么呢？我们的接触太少，你不可能了解我的全部。假如有一天，你发现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，甚至与你想的完全相反，你会讨厌我吗？

与其等以后被你讨厌，我宁愿现在就放弃，永不走近你。这样至少还能让我在你心中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！

别勉强自己，我想听真话。

陈瑜

1999.2.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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