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之后不久,许荃便觉得他这师父有些不同寻常。
首先,他不笑了。虽说身为人师一直龇个大牙笑,确实会失去一些师长的威严,但以许荃的角度来看,栖云子本不是个具有传统“威严”的师尊,因此平时也是笑意居多,并不曾真正发过火。
说到威严,还是水吞天更胜一筹。
许荃想到这里,感到自己的背部火|辣辣地痛了起来。
他龇牙咧嘴地起身,暗中观察着自己的师尊,发现栖云子严肃地板着脸,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。那回忆显然让他不大痛快,神态隐隐当中透着些愤怒,可愤怒过后,又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恸。
那哀恸在他如树皮般粗糙的脸上蔓延,到眼睛时,他的眼皮一眨,一只眼珠便诡异地变成了纯粹的冰蓝色,在他脸上格格不入。
许荃怀疑是自己的眼睛花了,低头揉了一揉,再抬起头时,见到栖云子若无其事地询问他:“怎么了?”
“师父,”许荃后退半步,一只手指向他的脸,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找位置,跟他手忙脚乱地比划,“你你你你你你你你……的眼睛!”
栖云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毫无波动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。
随着他的触摸,左眼珠渐渐地恢复了平常,再度变得浑浊、昏黄起来,左手不自觉地捻了两下,放在了膝上。
许荃眼尖地发现,他的手中凭空多了几根好似扯不断的蓝色线头。
同一时间。
水吞天信步回到执法堂,随手将戒尺往桌上一扔。厅中值守的弟子牙疼地看着她将那传世法宝毫不爱惜地一扔,心痛得眼睛都红了,忙不迭地跑过去,双手殷勤地把戒尺奉到特制的架子上。
“水长老,”弟子转头笑容满面地说道,“弟子将‘定刑’放在这里了。”
水吞天兴致不高地“嗯”了一声,一只手端在身前,垂目望着自己的衣袖,兀然出声道:“去拿把剪刀来。”
那弟子不明所以,却依旧很快地捧过来一把剪刀,递到水吞天手里。东西一送到,他立刻躲远了些,担心是自己触了水长老的逆鳞,长老大怒,要把他的头给剪掉。
但见水吞天蹙起眉头,低头看了一会儿开线的衣袖,随即从容地拿起剪刀,一剪子剪了下去,几根蓝色线头应声而断。
线头在即将落地的瞬间,出人意料地消失不见。
“这、这……”弟子看到她袖口的抓痕,关心地问道,“水长老,这是发生什么事了?”
水吞天淡淡道:“被猫挠的。”
九命峰中,许荃按捺住了自己的疑惑,再度看向栖云道人的左手,那几根线头还在手中。他不问,栖云子也就不说;他问了,栖云子就临时给他编段瞎话。
栖云子的心情不再阴云密布,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你以后,离我接下来提到的两个人远些。”
许荃如坠五里雾中,“师父,敢问是哪两人?可是峰中人吗?”
“一个人,是水吞天。”栖云子道,“另一个人,是九音峰一位不起眼的长老。”
“他名唤——洛九弦。”
提到“洛九弦”三个字时,栖云子的神情顿时十分复杂,似乎是不屑,又像是怀念。
后面那个人,许荃根本不认得,但是水吞天,他可是识得的,非但识得,还被她打过、帮助过。许荃对她是怀着感激之心的,还想为她说几句好话,“师父,水长老是做了何事,惹你生气?”
“恕弟子直言,水长老只是说话耿直、刚正不阿,还有爱护小辈的一片拳拳之心,并没什么大的缺点。况且,本事大的人,都是有一些脾气的。”
他要是有水吞天那个本事,他比水吞天还狂。
栖云子阴晴不定地说:“你对她印象很好?”
许荃果断道:“很好!”
栖云子几乎气得上不来气。好。水吞天在一旁护着他,他也不负她的苦心,暗中维护着水吞天。栖云子想,不能宽宏大量,倒是他的不是了。做师父的须得让着徒弟,有何必要跟徒弟生气呢?
栖云子宽容地说:“你滚!”
许荃不知道他变脸的速度为何那样快。既然师父发了话,他也不能不遵守。在退下之前,他最后问:“恩师,请问那个‘洛九弦’,是何许人也?”
恩师道:“呵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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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林中,裴贺扶着树干喘息不已。他掏出手帕,擦了擦唇边的血迹。这一举动倒是将沈轻尘架住了。沈轻尘欲递过手绢的手停在原地,挣扎几息,怅然若失地收了回去。
裴贺冷嘲热讽地说:“你的小珍珠走了,若是不舍,去追便是。”
许荃临走的时候,突逢喜事,心情大悦,多余的慈悲之心便泛滥起来,担忧张冶待在这儿被打,便不顾张冶的挣扎,疯疯癫癫地把他提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