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轻尘说：“我走了，你有本事别哭。”

话说完，裴贺便有些默然了。他闭上眼皮，似乎不想看到沈轻尘，倔强地抿着嘴角。

沈轻尘知道自己做错了，声音软下来，“我是真不知道许荃的身份。再说……你总是不理我，不来找我，也没跟我说过当初坠崖的始末，我又怎么能未卜先知呢？”

“许芷清……许荃刻意地瞒着我，我若是知道——”

“你要是知道他是谁，”裴贺问，“你还跟他们玩么？”

沈轻尘拍胸脯保证道：“当然不！”

“你现在知道了，”裴贺又问，“还跟他们玩么？”

沈轻尘一时犹豫起来。这个“他们”显然不止一个人。许荃或许心存歹意，张冶却不一定完全知情。

回想起试炼初期，沈轻尘被景临手底下的狗腿子扇了一耳光，张冶眼中的气愤不像是装的——就算是装的，能装出几滴眼泪来，也是他的能耐。

他不说话，裴贺便知他的答案，别过脸，说：“那你去跟他们玩去吧！”

这是生气了。

沈轻尘一抬眼，只能见到他的背影，便绕到他的面前去，弯着腰，抻着头，去瞧裴贺的脸色，见到他双目紧闭，睫毛急剧颤抖。

不多时，两颗泪珠从闭着的缝隙中滑了下来，流至泛白的唇沿。

沈轻尘发现，他的嘴唇也在发抖。

他哭得那么无声，沈轻尘想上前，又不敢，手足无措地在他面前团团转，“我错了。裴贺，我再也不跟他们玩了！他们都是坏蛋，我也是坏蛋。裴贺。裴贺。裴贺……你理理我。”

裴贺听到他的声音，便又背过身去，一副不想看见他的样子。沈轻尘也跟着他转过去，瞧着他安静流泪的脸，小心翼翼地唤道：“裴贺……”

裴贺道：“别叫我。”

沈轻尘很可怜地说：“我错了。对不起。”

裴贺道：“你对得很。”

沈轻尘翻来覆去地说：“裴贺，相信我。我再也不跟他们玩了，我只跟你玩。以后我谁也不理，只跟你好。”

裴贺道：“骗子。你根本做不到。”

他闭着眼，静静地流泪，好像还是个小孩子似的，以为自己看不见别人，那么别人也就看不见他掉眼泪的事实，看不见他难得一见的软弱。

沈轻尘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多眼泪，犹记得书中裴贺困在不见天日的深渊中，被人打断了双腿，浑身遍体鳞伤，腐肉生疮时，也未掉过一颗眼泪。

沈轻尘想到这儿，再看到裴贺伤心的神情，鼻子也开始发酸，眼眶情不自禁地湿润起来，“那你要我怎么做才好？”

“你说啊，”见他不说话，沈轻尘指着他的胸膛，催促着说道，“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满意？”

“是不是要我生活中只有你一个人，只跟你来往，只跟你交谈，再也不交任何朋友，最好从生到死只跟你一个人在一起，你才高兴，才不会跟我闹脾气？”

裴贺浑身一震，倏地掀开眼皮，眼珠溢上了红血丝，“我有这么说过么？”

沈轻尘问：“你是那样想的么？”

“是。”裴贺望着他，眼眸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，像漏了水的蓄水池，淅淅沥沥地往下落雨，“我就是这么想的！”

“你的身边为什么总是围绕着这么多人呢？走了那个，又来这个。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朋友呢？谁对你好，你都全然接受，也同等地对别人好。什么庄和玉、景临、张冶、许荃，一个接着一个，层出不穷！”

“你知不知道，他们跟你说说笑笑、欢声笑语的时候，我是什么感受？我躺在床上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，回忆你对旁人展露的微笑，一团炽热的火昼夜不息地灼烧着我的心。”

“我好难受，”他说，“我难受得要死了。”

沈轻尘被他震住，泪珠扑簌簌地落了下来，“你不说，我怎么知道？”

裴贺道：“你还叫他小珍珠。”

沈轻尘说：“你自己说的，你全都忘了……”

裴贺道：“我那是想跟你重新开始！”

沈轻尘想到试炼时裴贺特地守在入口，就是为了跟他说一番绝情的话，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登时涌上心头。

他抹了抹眼泪，说道：“和我绝交，就是你重新开始的方式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