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贺的经脉本就紊乱难息，方才水吞天那一击只是顺势而为，并不是专门来为他疗伤的。虽说调理了他的脉象，但也仅限于调理而已，离痊愈还要好生养护，静待恢复。

他骤闻沈轻尘的话，心神激荡，喷出一口血来。

又流血，又流泪的。沈轻尘真的是怕了，“裴贺，你没事吧。”

他上前观察着裴贺的脸色，担忧地皱起了眉毛，“你怎么样了？”

谁料裴贺顺势一推，不知道怎么想的，将他一直以来携带的那把长剑，推进了沈轻尘的怀中。

冰凉冷硬的触感同裴贺的话一齐来到，“你杀了我吧。”

沈轻尘心感骇然，那把剑似乎真如他所言，是一把未知的凶器。沈轻尘拿剑的手哆嗦起来，若不是看在这是裴贺随身佩剑的份上，早就将它扔到八丈外去了。

他的心一边不可遏制地抽痛起来，然而听到裴贺这样自暴自弃的话语，一股滔滔的愤怒又油然而生。

沈轻尘说：“你说什么……你再说一遍。”

裴贺也不知道是赌气，还是真不想活了，竟然真的打算重复：“你杀了我吧，反正我——”

“啪！”

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兀地响起，裴贺的脸上赫然多了一道五指印。他失血不少，皮肤本就苍白，指印铺陈在上面，便显得分外显眼。

沈轻尘看着他鸦羽般漆黑、不住抖动的眼睫，说道：“裴贺，你真有本事。”

“你是想作践我，”他说，“还是作践你自己呢？”

一想到原书中裴贺历经了那么多折磨，都没求死过，唯有一颗坚定的、雪亮的、不可阻挡的道心，那道心是他毕生的希冀。

再看他如今因为一点芝麻大小的事，便心如死灰，难以维系了，沈轻尘恨不得再给他几个耳光。

“我告诉你！你这句话，除了你自己，还有在乎你的人，谁也伤害不了！裴贺，我问你，你是怎么想的？”

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！你千里迢迢来到千仞宗是为什么？就是为了因为一点鸡毛蒜皮、交朋友与不交的小事寻死觅活吗？你的道途、道心、剑意，全都不要了是吗！”

“你曾经那么辛苦地修炼，早晚不肯懈怠……”沈轻尘不肯再说，“裴贺，我真是看错了你。”

裴贺一动也不动，只有风声穿过寂静空旷的树林。他说：“伤害到你了么？”

沈轻尘难以置信地望向他，“你以为，我就不在乎你么？”

裴贺闭了一下眼睛，“你在乎的人太多了。”

沈轻尘问：“你天天除了这点事，就没点别的可纠结了是么？”

“这样不好。”裴贺道，“我知道。我怎么会不知道？可是，知道是一回事，能做到是另一回事。我看到你跟……他们亲亲密密地说话，便无法抑制地想要杀了他们。”

“是，或许我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，但今日不能，明日不能，往后千千万万个日子，我总能杀了他们的。你以为我就没谴责过自己么？你以为我的良心就很安稳么？是我没试图开解过自己么？”

“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，我做不到。”

“所以，”他说，“你杀了我——”

裴贺的话被打断了。他怔怔地垂下视线，看到沈轻尘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儿，扑到了他的怀中。

沈轻尘头发凌乱，发髻已经散了，几缕发丝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，眼睛红肿，还在往外冒出些泪光，伤心欲绝地瞧着他，“别说了……”

“还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呢？”他问。

看到他垂泪的脸庞，裴贺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。他的手在沈轻尘身后抬起，似乎想要回之以拥抱，然而手指松了紧，紧了松，最终还是把他推开了。

裴贺道：“你回去吧。”

白云飘散，天空明净如洗，树梢上仅存的一片绿叶不堪风力，悠然而落。沈轻尘怀中一空，下意识看向裴贺站着的位置，那里已经空无一物。

摊开的手心里，一片绿意盎然的树叶安静地躺着。

沈轻尘回去之前，感到自己形容狼狈，眼圈红肿未消，就这样贸然回去恐怕会受到追问，便寻了个有水源的地方，照着溪流中的倒影仔细地清洗了片刻，确保看不出端倪，才启程前往回春峰。

他一路跟着落山的太阳而回。

红彤的太阳在山峰间每下沉一分，他便离弟子舍更近一步。待到夕阳如火，漫天云霞之时，沈轻尘叩响了小院的门。

何守拙、白诗兰二人照例在藏书阁，还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