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无尘，走进来了。

他的道袍，很旧了。灰色的，洗得发白。袖口，磨出了，毛边。

他的头发，全白了。三百年前，他的头发，还是黑的。虽然，那时候，他已经，很老了。

可他的眼睛，还是，很亮。很亮。像是，能看透，一切。

他走到，书房门口。停下了。

看着，华光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"长高了。"他说。

华光，也笑了。

"谢观主。"他说，"你倒是，老了。"

"废话。"谢无尘说，他走进来，拂尘一甩，在椅子上，坐了下来，"三百年了。能不老吗？"

"你倒是，一点没变。"

"我历了五世轮回。"华光说，"每一世，都重新活一遍。当然，没变。"

"也是。"谢无尘说。

他抬起头，看了看，书房。

"打扫得，挺干净。"他说。

"嗯。"华光说，"有人，替我打扫了，三百年。"

谢无尘，转过头。看向，站在华光身后的，墨魆邪。

墨魆邪，也在，看着他。

两个人，就那么，对视着。

过了很久，谢无尘，开口了。

"鬼王。"他说，"三百年了。"

"你压制鬼气，压制了，三百年。"

"很辛苦吧？"

墨魆邪，没有说话。

华光，愣住了。

"压制鬼气？"他问，"什么意思？"

谢无尘，看了他一眼。

"你不知道？"他说，"他是归墟鬼王。鬼气，是天生的。走到哪里，都带着，一股，阴气。"

"上天庭，是什么地方？是仙气，最浓的地方。一个鬼王，待在这里，就像是，一块冰，放在，火炉里。"

"每时每刻，都在，被仙气，灼烧。"

"他能在这里，待三百年，全靠，把鬼气，死死地，压在体内，最深的地方。"

"不让它，外泄一分一毫。"

华光，转过头，看着，墨魆邪。

墨魆邪的表情，很平静。可他的手，在袖子里，攥紧了。

"是真的？"华光问。

墨魆邪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嗯。"他说，"是真的。"

"为什么，不告诉我？"

"告诉你，干什么？"墨魆邪说，"让你，心疼？"

"我不需要。"

华光，看着他。

他的眼眶，又红了。

"那……"华光说，"天道，没有发现你？"

"怎么会没有。"谢无尘说，他接过了话头，"三百年里，天道派了，三波人，来查炫华宫。"

"第一波，十二个神官。墨魆邪，把鬼气，压到了最低。那些神官，在宫外，站了三天三夜，什么都，没查出来。自己，走了。"

"第二波，四个将军。那一次，墨魆邪，压制不住了。鬼气，泄了一丝。那些将军，察觉到了。"

"然后呢？"华光问。

"然后，"谢无尘说，"他跟四个将军，过了一招。"

"四个将军，回去之后，养了，一百年的伤。"

"他们，不敢，再来了。"

华光，看着墨魆邪。

他想起，昨天晚上，墨魆邪跟他说的话。

"第一波，是十二个神官。我让他们，在宫外，站了三天三夜。然后，他们自己，走了。"

"第二波，是四个将军。我跟他们，过了一招。他们，回去之后，养了，一百年的伤。"

"第三波，是天道，亲自，降下的，一道天雷。我接了。然后，天雷，碎了。"

原来，那不是，全部。

他还，压制了，三百年的鬼气。

每时每刻，都在，被仙气，灼烧。

"第三波呢？"华光问，"天道亲自降的天雷，你是怎么，接下来的？"

墨魆邪，刚要说话。谢无尘，又开口了。

"那一次，是我帮的他。"谢无尘说。

华光，愣住了。

"你？"

"嗯。"谢无尘说，"天道降天雷的那天，我正好，在附近。"

"我用风华观的，镇观之宝，替他，挡了一半。"

"剩下的一半，他自己，接了。"

"天雷碎了。可他，也受了，很重的伤。"

"养了，五十年，才养好。"

华光，看着谢无尘。又看看，墨魆邪。

"你们……"他说，"你们早就，认识？"

"认识。"谢无尘说，"三百年前，你被贬的那天，他就来了，炫华宫。"

"那时候，我就，知道他了。"

"一个鬼王，跑到上天庭，守着一个被贬的太子的宫殿。"

"你说，我能，不好奇吗？"

华光，笑了。

可笑着笑着，眼泪，就掉了下来。

"所以，"他说，"你能在上天庭，待三百年，不光是，靠压制鬼气？"

"嗯。"墨魆邪说，"还有，白阁主。"

"白阁主？"

"嗯。"墨魆邪说，"我刚来的时候，压制不住鬼气。是白阁主，用他的扇子，帮我，设了一道，遮掩的法术。"

"他的扇子，叫'封灵'。扇出来的风，能封住，一切气息。"

"他在炫华宫的，四周，扇了三下。设了一道，结界。"

"结界里面，我的鬼气，出不去。外面的仙气，也进不来。"

"这样，我就，不用，每时每刻，都压制得，那么辛苦了。"

"还有，"谢无尘补充道，"炫华宫本身，也有你的气息。"

"你在这儿，住了几百年。你的'炫光火烨'，早就，浸透了，这里的，一砖一瓦。"

"你的气息，是至阳至刚的。刚好，能掩盖，他的鬼气。"

"所以，天道，就算派人来查，也只能查到，你的气息。查不到，他的。"

华光，听完了。

他看着，墨魆邪。又看看，谢无尘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"所以，这三百年，你们两个，一直在，帮我？"

"不是帮你。"谢无尘说，"是帮，我们自己。"

华光，愣住了。

"什么意思？"

谢无尘，收起了，笑容。

他的表情，变得，很严肃。

"华光。"他说，"你知道，天道，在干什么吗？"

"我知道。"华光说，"它在，吸食仙的灵力。"

"你知道，就好。"谢无尘说，"三百年前，你被贬，不是因为，你触犯了天条。"

"是因为，你发现了，它的秘密。"

"你发现，它在，吸食仙的灵力。你发现，它制造劫难，让仙死去，然后，吸食他们，全部的灵力。"

"你要，揭发它。"

"可那时候，你太年轻了。你没有证据。你没有势力。你只有，一腔热血。"

"天道，随便，安了一个罪名，就把你，贬下凡间了。"

"天君，想保你。可他，保不住。"

"他只能，跟天道，谈条件。"

"'贬他下凡，历五世轮回。五世之后，若他还能回来，此事，一笔勾销。'"

"天道，答应了。"

"因为，它觉得，你不可能，回来。"

"五世轮回，每一世，都会忘记一切。你会，变成一个，普通人。生老病死，再也，想不起，上天庭的事。"

"可它，错了。"

"你回来了。"

"而且，你什么都，想起来了。"

华光，听着。

他的手，在抖。

三百年前的事，他记得。

他记得，他发现了天道的秘密。他记得，他去找天君。他记得，天君叹了口气，说"莫要怪我，这都是为了上天庭"。

他记得，第二天，天道就下了旨意，贬他下凡。

他一直以为，是天君，背叛了他。

可原来，天君，是在，保护他。

"天君……"华光说，"他还好吗？"

谢无尘，沉默了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"他不好。"

"这些年，天道，一直在，架空他。"

"他这个天君，现在，就是个，摆设。"

"上天庭的事，都是，天道，说了算。"

"他想见你，可他，不敢。"

"他怕，天道，对你，下手。"

华光，低下头。
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"我会，去见他的。"

"嗯。"谢无尘说，"不过，不是现在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，天道，已经，知道你回来了。"谢无尘说，"昨天，你在正大殿，说的那些话，整个上天庭，都听见了。"

"天道，现在，正在调兵。"

"它要，围剿炫华宫。"

华光，抬起头。

"它敢。"他说。

"它有什么不敢的？"谢无尘说，"它连你，都敢贬。还有什么，不敢的？"

"不过，你放心。"他说，"它暂时，不会动手。"

"为什么？"

"因为，它不知道，你的底细。"谢无尘说，"你消失了三百年。回来之后，气息，比以前，更强了。"

"它在，试探你。"

"它要，看看，你到底，有多少底牌。"

"所以，我们还有，时间。"

"多久？"

"最多，一个月。"谢无尘说，"一个月之后，它一定会，动手。"

华光，点了点头。

"一个月，够了。"他说。

然后，他看向，谢无尘。

"谢观主。"他说，"这三百年，你一直在，帮我？"

"嗯。"谢无尘说。

"怎么帮的？"

谢无尘，笑了。

"你真想听？"

"想听。"

"好。"谢无尘说，"那我，就跟你，说说。"

"第一世，你在，一个破庙里，出生。"

"那破庙，很破。漏雨。冬天，很冷。"

"我在，破庙的，佛像后面，藏了，一些干粮。还有，一些，炭火。"

"你小时候，没饿着。"

"第二世，你在，江南，开了一间，烬火铺。"

"那间铺子，是我，帮你找的。租金，很便宜。因为，我跟房东，说，你是我的，远房亲戚。"

"还有，你铺子里的，香烛原料，都是我，暗中，送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