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细微的动静，都被自然的声响彻底掩盖。

拍完最后一张，晓菲下意识低头，想要翻看刚刚的成片。程婠掏出自己手机，拍摄远处的风景。

就在晓菲低头的瞬间，口袋侧边挂着的小钥匙扣轻轻一晃，脱了挂钩，落在铺满干腐叶的地面上。

很轻的一声闷响，几乎听不见。

晓菲没有多想，弯腰伸手去捡。

整个过程，不过两三秒。

短到不足以让人产生任何警惕，短到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小动作。

可就是这两三秒的空档。

当晓菲捏着钥匙扣，直起身抬头的瞬间，崖边空空如也。

刚刚还静静站在那里的程婠，消失了。

晓菲脸上松弛的笑意瞬间僵住。

她以为是自己眼花，猛地眨了眨眼，目光快速扫过整片平台。

空荡荡的石栏，空荡荡的风，空荡荡的山巅。

没有人。

方才明明就在咫尺之外的人，凭空没了踪影。

“程婠？”

晓菲试探性喊了一声。

声音飘向远方山巅，没有丝毫回音。

晓菲快步冲到石栏边，低头往下看。

崖壁陡峭，草木丛生，没有坠落的痕迹，没有晃动的枝叶，没有任何有人跌落的动静。

不是坠崖。

晓菲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。

“操！程婠，你人呢？”

平台不大，一眼就能望遍。

没有人应答。

整片山顶，死寂得吓人。

晓菲慌忙掏出手机想给程婠打电话。

无服务。

深山彻底断联。

没办法打电话，没办法发消息，没办法定位，没办法求助。

一股寒意，顺着后背慢慢爬上来。

刚刚还说笑打闹的人，不过低头两三秒，就彻底不见了。

“我操，”晓菲的声音开始发紧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，“程婠这里不适合躲猫猫，别耍了。”

晓菲又往近处的竹林走了两步，试探着往里面张望。

竹丛太密，遮挡了所有视线。

地上厚厚的腐叶层层堆积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所有脚印都会被瞬间掩盖。

根本看不出任何有人走过的痕迹。

晓菲不敢走太远，如果她再走散，两个人就真的彻底困在山里了。山间的风越来越凉，不知何时，淡淡的薄雾从山谷慢慢升上来，轻轻笼罩住山顶。

能见度一点点变低，整片青山渐渐蒙上一层朦胧的白。

犹豫片刻，晓菲还是下了通天梯去中寻找程婠。

时间一秒一秒拖沓地往前走。

依旧杳无音讯。

晓菲彻底确认了。

不是玩笑，不是躲起来恶作剧。

程婠是真的消失了。

恐慌像潮水一样，瞬间淹没了她。

晓菲不敢细想，却控制不住地往最糟糕的地方揣测。

整片后山，是完完全全的盲区，不会有监控，路人出现都是万分之一的概率。

那么，唯一的可能，那就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了。
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，晓菲浑身发冷。

晓菲不敢再停留，转身攥紧手机，快步往半山腰走。

脚步乱得厉害，心跳快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
来时慢悠悠爬上来的路，回去时几乎是一路急行。

风在耳边呼啸，石阶在脚下飞速倒退，晓菲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，找道长，求助。

一路跌撞下山，冲回千圆道观的时候，晓菲的脸色已经惨白，气息紊乱，额头冒汗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。

“怎么了？程婠呢？”道长问。

晓菲抬眼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，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
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。

短短两三秒低头的空档。

凭空消失的人和空无一人的山顶。

道长听完，眉眼彻底沉了下来。

他在山中半辈子，太清楚后山的底细。

“坏了。”道长低声道。

“万佛顶看着开阔，四周全是老采药人、老驴友踩出来的私路。那些岔口全部藏在竹林深处，不在任何景区地图上，外人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
“寻常游客不会往那边去，但是，有人提前蹲守、踩点的话，完全可以藏在竹丛里。”

晓菲手脚冰凉，怔怔听着。

“走，先上去找。”道长没有犹豫，立刻跟着晓菲再次上山。

两个人一路加急，重新登顶万佛顶。

天马上要黑了。

雾气比刚才更浓了，薄薄一层笼在山巅，视野越发模糊。

他们从崖边到竹林，从平台边角到隐秘小路，一寸寸排查，一遍遍呼喊。

道长熟悉山里所有明路暗路，带着晓菲搜遍了游客能抵达的所有区域。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。

山林依旧沉默，风声依旧簌簌。

没有人回应。

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
良久，道长停下脚步，望着幽深无边的后山竹海，语气沉重：“找不到了。浅处没有，就说明人已经被带进深处了。后山里面藏着废弃溶洞、荒弃小庙、无数断头野路，还有几条直通山外村落的隐秘下山道。那些路，搜救队常规路线根本覆盖不到。”

晓菲站在雾里，手脚冰凉，心口堵得发疼。

只不过是低头捡一个小东西的功夫，好好的一个人，就这么在无人的空山之中，彻底人间蒸发。

“只能报警了。”道长看着他，轻声道，“越早越好。”

晓菲僵硬地点头。

山里无信号，唯一的办法，只能徒步下山。

两人不再停留，转身一步步往山下走。

来时轻松愉悦的山路，此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

雾气漫遍整片山林，青山依旧温柔寂静。

天还没彻底暗下去，又黑又蓝。

一路下行，漫长又压抑。

走出深山，抵达民宿，晓菲指尖颤抖，拨通了报警电话。

电话接通的瞬间，积攒许久的慌乱与无力，终于彻底压垮了她。

晓菲染上哭腔，一点一点报出起因经过结果时间地点人物。

警方接警，即刻部署搜救。

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。

从失踪到此刻，时间已经流逝太久。

浓雾封山，密林藏踪，野道无数，盲区遍地。

最佳的救援时间，早已在空山无声的风里，悄悄溜走。

远山沉默，竹海翻涌。

无尽青山，只留空旷，和一场猝不及防且悄无声息的离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