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莱恩放下了盘子。

叉子碰到瓷盘的声音很轻，但在莉莉却听得清晰。他端起两杯红酒，穿过食物台旁的人群，走到莉莉和弗兰克之间，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弗兰克。

“米勒先生，您做纺织品生意？”克莱恩露出他标准的微笑，“我听说东区的几家纺纱厂最近在换新设备，您应该知道得比我多。”

弗兰克接过了话头，果然转向克莱恩，顺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。克莱恩的每一句话都切入及其精准，总能落到对方最感兴趣的地方。没过多久，弗兰克就越说越多，越说越投入，完全忘了旁边还坐着一位小姐。

莉莉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这一幕。

弗兰克和克莱恩聊了大半个小时纺织品，纺织器械，未来可能的走向，等到他终于想起自己最开始是来做什么的时候，宴席已经接近尾声了。

卢克又拉着克莱恩聊了几句关于邻里安全的话题，斯塔琳则陪在莉莉身边，小心翼翼地招待着，生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。

临走时，斯塔琳热切地朝着莉莉笑道：“莉莉小姐，以后一定要常来坐坐，您能来我们真的很高兴。”

莉莉矜持的笑了笑，却没有给出具体的承诺。

卢克则拍了拍克莱恩的肩膀。

“莫里亚蒂先生，下次有空一起喝一杯，我最近搞到了一瓶不错的因蒂斯红葡萄酒。”

“一定。”克莱恩笑着回应。

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。

门一关上，隔壁晚宴残留的热闹像是一下子被挡在了外面。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壁炉里细微的噼啪声。黑狗趴在熟悉的位置上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很快又把脑袋放回前爪之间。

克莱恩将外套脱下挂好。莉莉站在玄关，抬手摘下耳坠，放在门口的小桌上。彩色珍珠在煤气灯下轻轻一晃，泛出一层柔和的光。

“那个时候，你不高兴他离我那么近。”莉莉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安静。

克莱恩顿住了。

沉默了片刻，他的视线从手上的外套移向了莉莉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像是想说一句足够合理的话，比如“我正好在东区了解到了纺织厂的事情”，或者“他的酒杯空了”。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，就都卡住了。

因为他不愿意骗她。

于是他站在那里，像侦探复盘案件一样，开始回放自己的行为。他在食物台旁边挑食物，然后开始吃东西。弗兰克·米勒走到了莉莉旁边。他看见了，于是放下盘子，端起两杯酒，走过去，把其中一杯递给弗兰克，然后顺势把话题接了过来。

他为什么要走过去？

弗兰克当时只是在和莉莉闲聊。虽然后面的距离确实近了一点，但那称不上冒犯。更何况，莉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。

可他还是过去了。

他将弗兰克的注意力从莉莉身上移开，把人成功带进了另一个话题里。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交谈，连他自己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察觉出不对。

他其实不需要这么做。

但他做了。

他也说不清为什么，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一幕而已。

良久的沉默之后，克莱恩最后点了头。

“是的。”

干净利落，承认了一个他还没来得及给名字的事实。说完之后，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，承认比否认轻松得多，哪怕他还没有彻底弄明白，自己承认的究竟是什么。

克莱恩没有继续说话，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清楚其中的缘由。

莉莉点了一下头，没有追问。

客厅里很安静，壁炉里的火比出门前小了一些，映得屋里的光也柔和下来。黑狗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
莉莉上楼走进了盥洗室。

门合上后，屋子里像是一下子更静了。克莱恩站在原地，又待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玄关的小桌上，莉莉刚摘下的那对彩色珍珠耳坠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他想起弗兰克被话题带住之后越聊越投入，最后彻底忘了莉莉还在旁边。

他在那一刻是满意的。

满意于弗兰克不再靠近莉莉。

这种“满意”让他在此刻站着的时候，感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。他习惯于分析别人的动机，拆解别人的行为逻辑，甚至能在几句闲谈里看出一个人真实的倾向和目的。可当同样的分析落回到自己身上时，那把一向锋利的手术刀却像是忽然钝了。每切开一层，都只看见更混乱一点的东西，没有一个足够清楚的答案。

他有情绪，这一点他已经承认了，可这个情绪到底代表了什么，他分辨不出来。

克莱恩也上了楼。

路过盥洗室的门时，里面传来很轻的水声。他没有停留，走回自己的卧室，换上睡衣，在床边坐下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，还要召开塔罗会。

克莱恩在脑子里安排接下来的行程，可没过多久，他就发现自己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。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偏开，绕回玄关，绕回刚才那一瞬间。

他又想起莉莉摘耳坠的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