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狗喉咙深处滚出低吼。暗红色的火焰从皮毛下浮现，硫磺与腐坏混杂的气味向四周散开。

那张面孔仿佛察觉到了它，缓慢地转了过来。

下一刻，它注意到站在黑狗旁边的莉莉。

不断开合的嘴忽然停住。半透明的面孔剧烈波动了几下，随即迅速沉入后方的色彩，消失不见。

黑狗喉咙里的低吼戛然而止。

莉莉低头看着它。

“你在怕它？”

黑狗立刻把身体压低，夹紧尾巴。

莉莉没有继续询问。

她抬起头，观察周围那些浓郁的颜色。

《灵界见闻》中对灵界的描述并不完全准确。

书中的作者将这里视为由无数知识、信息和灵体混合形成的混乱海洋，认为这里没有上下、前后和左右，也无法像现实一样依靠道路与距离定位。

可在莉莉看来，那些色彩并非毫无规律。

它们由数量庞大的信息交叠而成。

有些信息对应现实中的地点，有些来源于活着的生物，还有一些是过去留下的痕迹。它们互相挤压、穿插，偶尔呈现出尚未凝固的可能，却不会提供任何清晰、确定的未来。

规则与现实不同。

却依然是规则。

莉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无数信息在意识中迅速被拆解、归类。那些原本层叠混乱的色块逐渐显露出彼此间的联系。

她很快理解了灵界中“位置”的含义。

这里不存在正常方向，不代表无法抵达想去的地方。所谓距离、坐标和道路，不过是灵界信息彼此联系的不同表现。

莉莉看向现实世界中明斯克街所在的位置。

那里不是一排房屋，也没有石板道路和煤气灯，只是一组相对稳定的信息集合。

其中有一部分与克莱恩相连。

莉莉的注意力在上面停留了片刻。

克莱恩已经离开了家，正坐在一辆公共马车上。他的灵性状态稳定，也没有遭遇危险。

确认完这些，莉莉便收回了大部分注意力。

随后向前迈出一步，周围浓郁的色彩迅速后退。

某些看似遥远的事物突然出现在近处，原本就在身边的信息反而消失不见。

黑狗怔了一下，发现莉莉已经离开，立刻追了上去。

莉莉停在一片深绿色的光芒前。

光芒中悬浮着许多透明丝线，每一根都连接着不同的信息。她伸出手，触碰了其中一根。

大量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。

一辆在雨中失控的马车。

被撞断的煤气路灯。

一名坐在窗边读信的女人。

一座正在修建、尚未完成的房屋。

画面顺序杂乱，分不清属于过去、现在，还是某一种尚未定型的未来。

莉莉松开手。

透明丝线迅速缩回绿色光芒中。

这只是不同信息在灵界中偶然交汇产生的象征，算不上真正看见未来。

她将刚才观察到的结构归类，继续向前。

不知道移动了多远，一只灰白色的生物从层叠的色彩中钻了出来。

它只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，身体像是一团长着短小翅膀的雾气，头部却生着一只巨大的眼睛。那只眼睛没有瞳孔，苍白的眼球直直盯着黑狗。

黑狗也盯着它。

灰白色生物扇动翅膀，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。

黑狗猛地张开嘴，露出尖锐的牙齿。

那只生物受到惊吓，身影瞬间变得虚幻，想要钻进旁边的色块。

莉莉抬起手。

灰白色生物顿时凝固在原地。

它拼命扇动翅膀，身体却无法移动分毫。那只巨大的眼睛不停转动，最后落在莉莉身上。

它的挣扎忽然停住。

灵界中没有与莉莉对应的正常信息。它能看见一个人类女性的轮廓，却无法理解那是什么，更无法从那道轮廓中追溯出任何过往。

莉莉将它拉到面前，伸手碰了碰那团雾气般的身体。

灵性、信息、以及一种沿着特定联系在灵界中移动的本能。

莉莉看了一会儿。

“可以送信。”

黑狗趴在旁边，没有作声。

莉莉进一步解析那只生物的结构。

它能够记住某种样子、气息或者特定物品留下的灵性联系，再沿着对应的信息找到接收者。只是它的承载能力很差，无法进入太稳定的现实区域，也不能携带太重的东西。

太弱了。

莉莉松开手，那只灰白色生物停滞了一瞬，随后猛地钻进附近的色块，迅速消失。

随后她又将视线转向黑狗。

在灵界中，黑狗身上的非凡特性比现实里清晰得多。

属于恶魔途径的力量盘踞在它体内。恶意、欲望与污秽以近乎实质的形态互相纠缠，又被莉莉留下的封锁牢牢压制。

莉莉蹲下来，把手按在黑狗背上。

黑狗浑身一僵。

它体内的封锁被松开了一小部分。

暗红色的火焰从皮毛下浮现。硫磺气味迅速扩散，附近几个原本缓慢靠近的模糊身影立刻退远。

莉莉观察了一会儿，重新将封锁恢复。

“这里比较容易看清楚。”

黑狗把头趴到前爪上，尾巴又往身下夹了夹。

莉莉站起身，望向灵界更深处。

那里还有许多她没有解析过的信息，也有许多没有见过的灵界生物。

她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