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忌不知心境里见到的人究竟是自己挖空心思所想,还是真实存在。
那颗“王心”究竟她本来便拥有,还是真的被人莫名其妙地摁进了心口。
那些所见究竟有多少真心?究竟是假的更像真的一些,还是真的更像假的一些?
唯一确定的便是,即便是在幻境中,萧忌也清楚地知晓——
有双“天外”的眼睛在看着她。
她所做的,便是再赌一次继承了先圣遗志的现任“甲子”主人,私心能让步几重。
“圣人教诲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枷锁。”
萧忌没能放肆地仰天大笑,在明暗交错处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“可这世上无需有两个“圣人”俯瞰人间。”
转瞬间,心里已排布了剪除“甲子”羽翼,最为简单有效的血洗计划。
她步履轻盈地走近玄铁面具残骸,平常不过地弯下腰取拾取。
突然,犹如利刺贯穿脊髓,萧忌的身躯再不受控地向下坠去。
短剑连鞘,眼疾手快地拄进泥土里,方才令她只是单膝跪倒在地,未能五体投地。
雨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落下。
萧忌弓着身子,久久地跪倒在地,任由雨水淋湿了满头满脸。
而身下的面具残骸依旧静静地躺在风雨之外。
终于,她将手伸向面具残骸,将它们收进了自己的衣襟中。
后知后觉意识到,方才一瞬间的念头怎会如此陌生?
是疯狂的快意。
耳边幻化出姜琰的冷笑声。
何为“王”?何者配为“王”?
骏马无迹一声嘶鸣唤醒了萧忌的神智,轻步而来,在主人身侧轻轻蹭了蹭。
跟随她许多年,无迹也年纪大了。再过几年,这世上又会少一个知她心境波动的故旧了。
风雨骤急,如针刺般刺进了人的四肢百骸。萧忌全然没有躲雨的意愿,乘着无迹,漫无目的地向远离城池的方向走去。
直至湍急的水流声骤然涌进脑海中,才发现已行至溧水岸边。
滚滚浪涛声外,一人矗立在天地间,任凭风吹雨打。
真是根货真价实的棒槌。
萧忌忍不住腹诽道。
然而另一个念头,却无视了嘈杂的风声雨声,幽然而生。
有一个人望眼欲穿地等着自己回来,似乎也不错。
犹如漂泊了许久的羁旅客停下了步履,萧忌笑了笑,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。身体却是一点迹象也没有,便以栽葱的姿势骤然从马背上向下栽去。
然而,意料之中的头破血流并未到来,一双手臂接住了她。
萧忌迷迷糊糊睁开眼,仔细辨别了一阵周浔的神色。
雨糊乱了他的头发,出众的皮相在雨幕中竟别有另一番俊朗之意。
随即,也不管那人面色中染上了多少“惊惧交加”,一双贱爪子捧起了他的双颊。
上下左右,东南西北地揉搓了一遍。
再丰富的七情六欲、喜怒哀乐,也在眼歪嘴斜中消散殆尽。
萧忌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,龇牙笑道:
“骗你的,小兔崽子。”
周浔:“……”
然而,萧忌意料中的气急败坏并未出现在他的脸上,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,她整个人被拥入怀抱。
“别再把我当小孩了,行吗?”
萧忌整个人被禁锢在周浔的肩窝处,在凉雨刺骨的寒意对比下,周浔那本就比常人冷上几分的骨肉竟也是温热的,显得这个拥抱也是温暖的。
萧忌阖上双眼,静静地感受着陌生的暖意,却没有回答他。
许久,她不动声色地拭去耳中流出的血迹。
不要在我面前变得重要啊。
她在心里无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