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地百味,各处风味从不相同。
人间洋溢着各式各样的美食甜香,妖界满是阴湿霉气,天界则是一贯清冽透彻、无甚香味,魔尊治下的魔界终年不见天日,却并不跟腐坏肮脏沾边,魔物凶残但生性使然,全都是没有气味的,只不过魔尊讲究,整个魔宫缭绕着一种淡雅悠远的苦香。
那是一位侍女从人间带来的,灼华闻来喜欢,就许她这么做了。久而久之,那股幽香,竟成了令灼华心安的存在,屡次酣战归来,闻见那一缕熟稔,周身倦怠便会一扫而空,她才能意识到自己回家了。
对,回家了。
一股酸涩钻入鼻腔,蜿蜒而上唤醒痛涨难忍的脑袋,灼华还未睁开双眼,便剧烈咳嗽起来,四肢千斤坠般不得动弹,她只觉得胸腔中血气四溢,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什么搅碎了。
昏沉苦痛中,仿佛有什么在响……天地也在颠倒,周遭突然变得很热……蛇!有条蛇缠住了自己!!不,还有一条攀上了脖颈,继而挤在自己脸侧——它要咬死自己!!!
“啊……”
一声短促无力的惊呼,似乎用尽了灼华的全部气力,她再度脱力倒下,在周宜怀里。
几日以来,这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,周宜不再如一开始的那样急忙看她是否清醒,希冀早已在次次落空中被碾碎,他再不敢奢求什么,只是抱着她。
感受着颈间那微弱却还存在的呼吸,他已经满足了。
从来都是这样,她惊厥挣扎,周宜就会将人抱在怀里,有多久就抱多久,直到他不得不因外面的意外抽身离去。可今天,意外来的格外早——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怀中人轻声开口,周宜赶忙撤开些距离看她,苍白如纸的脸上神色复杂,疑惑、怔愣、还有一丝庆幸。周宜又何尝不是如此?他欣喜到近乎泪流而下,好在,忍住了。
“那些都不重要了,”他感慨万千,吐出一息庆幸,又说:“现在感觉还很难受吗?我——”
话音却戛然而止,在灼华困惑的打量中,周宜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,改作他言:“……我担心的不行。”
灼华眯眼的动作中都满是疲惫,但她仍旧挤出一阵轻笑,声量细微说道:
“我以为……我已经死了呢,原来没有。”
反倒又回了魔宫,这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的。打量着周遭再熟悉不过的陈设,闻着那唤醒她的幽香,灼华终是真正醒过来了,问题如潮水般涌来,与疼痛为伴折磨得她呼吸又一阵大乱。
好一阵喘息后一切重归平静,灼华从周宜怀中支起头,定定望着那张想见却又不敢见的脸。
什么都没说,但却又什么都说了。
周宜心也跟着痛,但总不能放任情况继续恶化下去,她已无力承担那么多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别想那么多——”
可叹两人一同开口,周宜听闻道歉愣住了,几乎是下意识般回问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最后一面我没有跟你道别,还骗了你,”她不知是忍痛还是在忍哭,只深深呼吸一口,咽下后才又说道:“我本不想骗你的,周宜,对不起。”
似乎是风水轮流转的默契,周宜重重叹出一声释然,整个人在一刹那通透了——灼华并没有认出他。
大病未愈,心力俱竭,又彻彻底底死过一次,经过数重磨难的灼华又怎么敏锐如常,意识到那个表情在不同人身上,会有不同寓意呢?
放在周宜身上,那是释然、是排除万难后的心安;可与仙君而言,那就是近乎不屑的冷嗤。
不过很快,她还是意识到这点,但一切都已为时已晚了。
那人脸色晦暗不明,挑了下眉复又点头:“嗯,你确实亏欠我太多了。”
见灼华更是愧疚,周宜满心疼惜却偃旗息鼓了,空留满心愤恨。无处排解,只能在胸腔空荡冰冷的那方窟窿中哀鸣不绝,嚷得周宜头昏。
哪怕那人就是自己,可现如今自己还是走不进她的心。
何止,周宜自嘲笑了笑,甚至入不了她的眼……他那颗滚烫炽热的心,仅在一瞬间就冷了。
眼见悲恨几乎就要吞噬周宜,灼华绝不能坐以待毙,她忍着动作间的剧痛捧上周宜的脸,算是无意中唤回了那个沉沦在自己心事中的人。
“那次天雷之下,你是想同我一起去死的吗?”他问。
灼华点头。
周宜闭眼忍下其中翻涌着的情绪,才又沉声道:“锦泽说,你很有可能为此招致天劫,甚至就此殒命……这你知道吗?”
“当然。”
她淡淡笑着,周宜见到了独属于灼华的那种骄傲,那是她顺心畅意时才会流露出来的,明媚到刺眼。
“也就是说,你愿意为我死去,是吗?”
灼华隐隐察觉哪里不对,但头昏脑胀之下根本无法仔细思考,就连踏上飞升之道后发生了什么她都记不清楚,更别说觉察什么了,于是只能暂且搪塞。
“……嗯。”
不对!自己并不只是为了周宜,那时着实是穷途末路了,她才——可显然对面的人没想听她这番解释,因为那人已经在自说自言,不再搭理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