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五十分,南城的天还没亮。
顾阳站在体育馆门口,手里拎着运动包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。
冬日的早晨冷得刺骨,但他只穿了单薄的训练服,外面套了件旧外套。手指冻得发麻,他用力搓了搓,推开了体育馆的门。
空荡荡的训练场里,只有教练一个人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秒表,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。
“迟到了三十秒。”教练看也没看顾阳,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对不起,教练。”顾阳低声说,迅速脱掉外套开始热身。
“不用热了。”教练走过来,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口,“从今天开始,按这个计划来。早上六点到八点,体能训练;下午四点到七点,战术训练;晚上八点到九点,力量训练。周日不休。”
顾阳接过训练计划表,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眼前发晕。他粗略扫了一眼——清晨的六公里跑,两百个俯卧撑,一百个引体向上,然后是运球、投篮、防守的循环练习。下午和晚上的安排更满,几乎没有任何喘息时间。
“教练,这强度……”
“强度怎么了?”教练打断他,眼睛死死盯着他:“顾阳,我告诉你,现在不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。选拔赛就在三周后,你知道全省有多少人盯着那几个名额吗?你知道你爸为了让你走体育这条路,付出了多少吗?”
顾阳咬住嘴唇,没说话。
“你最近的状态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教练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依然严厉,“我不是要逼你,但机会就这一次。错过了,你就只能走普通高考,以你的成绩,能考上什么好大学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刺进顾阳心里最脆弱的地方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训练计划表,纸张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顾阳说,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不是努力,是拼命。”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,先跑六公里。我给你计时,超过二十八分钟,加跑两公里。”
顾阳把计划表塞进包里,走向跑道。
清晨的体育馆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汗水很快就浸湿了训练服,黏在身上,又冷又难受。他的腿像灌了铅,肺部火辣辣地疼,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。
但他不敢停。教练就站在场边,手里拿着秒表,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他。
跑到第十圈时,顾阳的视线开始模糊。他看见墙上的时钟,指针指向六点二十。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,灰蒙蒙的,像一块脏了的布。
他想起沈述。沈述现在在做什么?应该在睡觉吧。
他想起沈述总是很怕冷,冬天喜欢赖床,以前周末顾阳去找他玩,总要等很久他才肯从被窝里爬起来。
又想起林薇。林薇应该已经起床了,她说过她有晨读的习惯,每天六点准时开始。她总是那么自律,那么有计划,那么……完美。
完美得不真实。
顾阳甩甩头,想把这两个名字从脑海里赶出去。但他越是不想想,想得越多。沈述在北京拍的那些照片,沈述发来的那条未读消息,沈述回复的那个“嗯”……
还有自己发的那个“嗯”。
就像两座孤岛,隔着沉默的海。
“快点!没吃饭吗!”教练的吼声从场边传来。
顾阳咬紧牙关,加快了速度。汗水流进眼睛,涩得他睁不开。他机械地迈着腿,一圈,又一圈。
终于,六公里跑完了。顾阳扶着膝盖大口喘气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教练走过来,看了眼秒表。
“二十七分四十五秒。”教练的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还行。休息三分钟,然后俯卧撑。”
三分钟的休息短得像一眨眼。顾阳刚缓过气,教练的哨声就响了。
“开始!”
顾阳趴在地上,开始做俯卧撑。一,二,三……手臂肌肉在颤抖,每一次下压都像在对抗整个地球的重量。汗水滴在地板上,很快积成一小摊。
做到第一百个时,他的手臂彻底软了,整个人趴在地上,起不来。
“起来!”教练走过来,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,“还有一百个。”
“教练……我不行了……”顾阳的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教练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,“顾阳,你知道那些职业运动员怎么训练的吗?他们练到吐,练到晕倒,练到第二天爬不起来。但第二天,他们还是会出现在训练场。为什么?因为这是他们选的路。”
教练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顾阳心上。
“你选了这条路,就不能回头。你爸选了这条路给你,你就得走到底。没有‘不行’,只有‘必须行’。”
顾阳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撑起来。
一百零一,一百零二,一百零三……
世界渐渐远去,只剩下手臂的疼痛,地板的冰凉,和教练数数的声音。
上午九点,顾阳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家。
妈妈正在客厅打扫卫生,看到他这副样子,吓了一跳:“阳阳,你这是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“训练。”顾阳简短地说,径直走向浴室。
“早饭吃了吗?我给你热了粥……”
“不吃了。”顾阳关上门,打开热水。
浴室的镜子蒙上一层水雾,顾阳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,嘴唇干裂。他看起来像个病人,而不是运动员。
热水冲在身上,暂时缓解了肌肉的酸痛。顾阳闭上眼睛,任由水流冲刷。脑海里又浮现出沈述的样子,沈述画画时的侧脸,沈述笑起来时的酒窝,沈述哭红的眼睛……
还有沈述说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时的认真表情。
那些记忆像老电影,一幕幕在眼前闪过。色彩鲜艳,声音清晰,但触摸不到。
洗完澡出来,顾阳发现爸爸回来了。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拿着今天的报纸,但眼睛没有看报纸,而是盯着他。
“训练怎么样?”爸爸问。
“还行。”顾阳擦着头发,想回房间。
“坐下,我们聊聊。”爸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顾阳迟疑了一下,还是坐下了。妈妈端来两杯茶,看了他们一眼,轻声说:“好好说话,别吵架。”然后进了厨房。
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爸爸放下报纸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教练上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顾阳的心一沉。
“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好,训练不专心。”爸爸看着他,眼神锐利,“能告诉我为什么吗?”
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顾阳避开爸爸的目光。
“累?”爸爸的声音提高了些:“谁不累?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我不累?你妈照顾这个家,她不累?顾阳,你告诉我,你有什么资格说累?”
顾阳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你知道我为了让你走体育这条路,求了多少人,花了多少钱吗?”爸爸继续说。
“你知道教练是我托了多少关系才请到的吗?你知道那些训练设备、营养品,每个月要花多少钱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阳低声说。
“你知道?你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!”爸爸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,“选拔赛就在眼前,你整天魂不守舍的,训练一塌糊涂!顾阳,你到底在想什么?到底什么比你的前途更重要?”
顾阳咬住嘴唇,不说话。
“是不是沈述?”爸爸突然问。
顾阳猛地抬起头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爸爸冷哼一声,“除了他,还有谁能让你这样?你们两个最近是不是又闹矛盾了?我说过多少次了,少跟他来往!他是个画画的,你是打篮球的,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!”
“爸!”顾阳忍不住开口,“这跟沈述没关系!”
“没关系?”爸爸盯着他,“没关系你这几个月会变成这样?顾阳,我不是傻子。从你们开始疏远,你的状态就一天比一天差。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顾阳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告诉你,”爸爸一字一顿地说,“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,现在,立刻,马上给我断了,放弃了。专心训练,准备选拔赛。等选拔赛结束,你考上体院,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。但现在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阳的声音在颤抖,“为什么一定要这样?沈述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们一起长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