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是你。”
任迦陵见到是他,声音低下。
萧岐看出她脸上的意外,还有一闪而过的失落,他按下想问她希望是谁的疑虑。
他今日穿着常服,还是从前喜欢的样式,和她在一起玩时经常穿的。
萧岐看到她站起身想行礼,有些烦闷地抬起手,手里还提着几坛酒。
“不用行礼,我今日是以萧三的身份来的。”
萧岐还未登上皇位做皇帝时,在皇子中行三。
空气像是凝固,仿佛在较真。
任迦陵固执地看着他,最终撇过脸,放下了手。
“坐吧。”
像游戏取得胜利一样,萧岐扬起笑意。盈盈月色下,更衬他面如冠玉。
他将酒摆放在桌子上。
任迦陵目光投过去,她认得这酒——叫醉千英,很烈的酒。
也是他们少时爱喝的酒,那时不止醉千英,还有一烧白。
不过,若是提起一烧白,醉千英也就不算什么了。
她不知道萧岐这时突然来是什么意思,只是看着架势,很可能要谈起往事,想到这,她心里添了几分烦郁。
“有什么事吗。”任迦陵眉轻轻皱着。
他要以“萧三”的身份,那就依他所愿。
萧岐自她对面坐下,开了酒坛。
酒布甫一掀开,甘冽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。
他倒了两杯出来,没回答她的问题,只说:“宫中没有这样烈的酒,想要喝到,还真不大容易。”
任迦陵沉默着,其实她也很久没喝了。
自从父母离世,她便很少碰酒了。
萧岐抬眼看她的面容,寡言冷淡。
快要出口的话便止住。
他笑起来,却有些涩:“你便这般不待见我?”
明明……
明明从前还是无话不说,如今却是无话可说。
其实,之前他就有一种感觉,只要提起往事……不是往事,似乎是看到了他,她的情绪便如同被看不见的幽深漩涡通通吸收,只余下冷漠与疏离。
他能怎么办呢,若不提,他们之间便只剩下疏远的君臣。
任迦陵看着面前的酒,杯中澄净清透的水面映出她垂下的眸。
她抬起手,一饮而尽。
“明明是一样的,我却尝不出从前熟悉的味道。”
她睁开眼,出神地盯着手中的杯盏。
听到她这样说,萧岐心中涌上怆然。
“你……果真还在怨我?”
任迦陵摇摇头,终于正面回答他:“我没有不待见你,现在也不怨你。”
她语气平静,不带一丝情绪。
萧岐怔怔的,听到这样的答案,却不觉得欢喜。
……没有怨他?怎么可能。
那为什么,他们会变成现在这样?
“我知道,鸿越大将军和云英夫人的事一直是你心中的刺,我又何尝不是!”
“鸿越”“云英”陡然入耳,任迦陵面上起了波澜,目光一寸寸僵住。
萧岐知道,提起这些,她定然是不快的,可往事尘封,他们还能说什么。
“当年那样的事谁都没有料到,我……只是不愿你再受到伤害。”
按照以往,任迦陵总是不理置之,可今日,她没有像往日提到旧事选择避而不谈,敬而远之。
那件事,不是刺,而是她的逆鳞,是她一生之痛。
任迦陵胸口起伏,面色浮起一丝冷笑,“伤害?呵。”
这么些年来,她从未像今天这般将那些掩盖的、虚伪的东西给撕开,毫不留情。
“当年的事,有多少你自己的手笔,陛下难道不知吗?”
萧岐的脸陡然煞白,望着她说不出话来。
对于他的反应,任迦陵仿若熟视无睹,只说:
“陛下当初既选择了这条路,便早该想到如今物人皆不由己的样子,一路行至此,早就没了退路。”
她的称呼又变成了“陛下”,语气也变得更漠然。
萧岐再也忍不住,面色几变:“我若不争就会死!”
一旦选择走上这条路,之后的一切便都再由不得他。
“你以为我愿意?”他抬起双手,仿佛那上沾染了世间最邪恶、最污秽的东西,“权势这种恶心的东西……”
曾经这双手也曾抚过琴,执过箫,用过折扇当过悠闲君子,后来,却成了攘权夺利、玩弄朝堂的执棋手。
他也曾有过最自在,最逍遥的日子,他也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表现得不爱权,不弄势,就不会有什么事。
萧岐抬起眸子,里面已经通红一片。
“……可是,我没有办法,你知道么,迦陵。”
他语气悲绝沉郁,像是不堪重负。
“……”
看着他复杂的眼神,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细颤着,对他接下来的话竟有些预感。
萧岐停了片刻,轻声道:“那日我照常去请安,母妃喝了一碗递来的银耳羹,不过几息……”
任迦陵眉骤然间蹙起,苍然阖上了眼。
……果然。
他呼吸急促起来,像是忍受着难以承受的疼痛折磨,“……她就那样倒在我面前,前一秒还对着我笑……”
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,画面杂乱、无序,人影交错,重叠,错愕的惊呼声,大喊声。
有人大叫,喊着“来人,快来人”“醒一醒”,无数身影走动,在他身旁游弋。
……嗓音恸沉似泣血,最后他才惊觉,那竟是他自己。
他怀里搂着那个自小疼爱他的,几乎一月才见一次的母亲,天家身份颜面全然不顾,手指紧的似抓住深处无间地狱中唯一的绳索,可是,那躯体渐渐失去温度,他再难自抑,痛哭出声。
在那一刻,他不再是身份尊崇显贵的皇子,只是个失去母亲的可怜人。
“她生前最是爱洁,却死得那样凄惨狼狈。”
他眼神呆怔,女人七窍流血,面目狰狞地躺在他的怀里,那个画面,叫他一生都不敢忘。
兰妃性子最是温柔娴静,向来与世无争,却陷入党派风波,成了那些掌权人们争权夺势的无辜的牺牲品。
母妃走时那样痛苦,他怎能不恨?!
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们分食他们的“战利品”,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,还像往日一样不问世事,无欲无求。
他忆起往事,却尽是不堪。
“我知道。年少之时不更事,许多事我知晓并不全面,不知道你有你的苦衷。”任迦陵眼神机械,下颌绷紧。
那时她也不知道兰妃娘娘是死于夺嫡之争,只听说是误食了汤水,食物相克引得毒发身亡,后来她才知道,那是天家为全了皇室颜面,对外的说法。
兰妃的母家姓慕,是经商出身,地位不高,没有势力,自然没有多受宠。后事先帝处理的简单,只重重抚慰了丧母的萧岐。
……后来,萧岐便暗自参与了朝堂,对那个至高至尊的位子有了欲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