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之后,便是他方才说的鸿越大将军和云英夫人的事。
那件事发生后,他们曾吵过一次,往日里他们也吵闹过数次,可独独那次不一样。
任迦陵发现了萧岐在做的事。
她怪他插手权位之争,将往日情分不顾,发生那般大的事却将她支走不告诉她;而他觉得她应该帮他,站在他那边。
萧岐看着如今的她,眼神里尽是掩不住的难过与痛楚。
那时,鸿越大将军和云英夫人战亡的消息传入京城,任迦陵刚刚回京,他也来找过她一次。
那也是个夜,不同于今夜的悬月高坠,那夜暗黑,如同浓稠的墨,无星无月,沉闷,压抑。
还是在这个地方,他推开门,却见她孤身一人坐在桌前,背对着他,周身尽是死寂。
他慢慢走上前,像往日一样叫她的名字:“……迦陵。”
不知为何,声音却有着颤抖。
他抬起手,想碰下她的肩。
回应他的却是“噌”的一声,长剑出鞘。
待他回过神,锋利冷寒的利刃已经架在他的颈间,贴近他的皮肉,一丝血痕溢出,而她的手却像是握不住,剧烈抖颤,再无往日的沉稳。
亭中烛灯已熄,他看不清她的面容,透亮的剑身一闪而过,映出了她通红的眼底和丁点清亮。
“……”
他听见她咬着牙,怒到极点,却依旧稳住声音问:“……为什么?!”
——为什么不告诉她。
他没说话。
他们就在静默的亭中无声对峙。
半晌,她颓然地放下手,他眸中像是重新燃起光亮,可下一秒,那点微小的光又熄了。
他看清她的动作,眼神惊惧,出声想要阻止:“——迦陵!”
任迦陵像是没听见,她用力一甩,手中那把剑重击在地,发出钝声,剑身与地面青石发出清脆碰响,“啪”的一声,卡在了石缝当中,竟折了。
剑,断了。
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。
曾今爱惜非常,如今,弃若敝履。
她声音冷漠,“你走吧。”
如同那把断剑。
往事浮华尽藏眸中,任迦陵将情绪尽数消化。
可萧岐却像沉浸在旧事里,不愿清醒。
“他们有家族,有势力,有党羽,我有什么?”他嗤笑连连,扬起手,一杯接着一杯。
醉千英不像一烧白,它入口倒还行,只是后劲大的惊人,他这样喝,很伤身体。
“我身边只有你啊,迦陵。我没有办法。”
“……”任迦陵皱起眉,“你喝多了。”
“福生呢?”
福生是萧岐的贴身内侍,也是先前她进宫接待她的人。
她知道他前来自然不会一个人。
“我知道你喜欢自由,不愿被束缚。”萧岐只看着她,嗓音艰涩,“……我那时只是想,你终究姓任,任家还在,你不会……对不起,是我的错。”
他不再遮掩,面上尽是悔痛。
“……”
“你怪我吧,怨我吧。”
事已至此。
她姿态平静的面具像是伪装不住,出现了裂痕。她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:“够了!”
“你若只是来叙旧说这些的,那便回去吧,……我累了。”
这里只有他们二人,若是宫中内侍在旁,定要训斥她大胆放肆。
不过,在与不在,于她而言,无甚区别。
萧岐低着头沉默着,却没起身。
须臾,他开了口,嗓音沙哑:“……我听说前些日子里明锦与你有争执,我已经训诫过她了。”
任迦陵目光像是结了冰,一字一顿:“……这才是你今日的目的?”
“不,当然不是,”萧岐皱起眉,“你如此想我?我此前所说皆是推心置腹。”
任迦陵冷着脸,不知道信还是不信。
她手指在杯沿摩挲,气势不退:“怎么,训诫了她,如今便来训诫我了吗?”
“……”萧岐面容涌上疲惫,本来他登基的时间不长,位子坐的也不算太稳,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,需要他做的事很多。
今日他得空来找任迦陵,相见的结果却是不如意,两人皆是不痛快。
他低叹一声,像是无奈退步,又像是妥协哀乞,“你知道的,慕家算是我的母家,本就不盛,不过是这两年依着我得力了些……”
他说的不错,慕家现下再如日中天,也躲不开前身商户的身份,萧岐登基后,慕家才在众人面前逐渐露了面,以至如今这般。
提到慕家,任迦陵想到一些事,便不再留情面,她嘴角微扯:“陛下的意思,是我的错?待慕家,我还要依着陛下的情面?”
“我没有怪你,更没有让你妥协退让的意思……”
竟说不清了。
倒是萧岐看她态度如此冷硬,一时竟有些犹疑。
他没再继续说,倒说起了另一桩事。他抬手捏了捏眉心,似是烦忧:“近来,也不知怎的,慕家和庞家好像起了些龃龉,朝堂之上互不退让……”
从前,他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,如今,也不知是怎么了。
任迦陵心下微动,面上不动声色。
慕唐入营不久后,慕天东便回京了。那时,唐夫人声称养病已经去了京外别庄,慕明锦本就厌恶她,自然不会阻拦,反而还会欢快相送;倒是慕唐,几日不见便没了踪影。
任迦陵前段时间还听了些动静,好像是慕府丢了什么东西,满上京的找。
只怕,丢的不是东西,是人。
慕府要嫁女,定下婚期人却没了踪影,偏生嫡女心有所属又舍不得,硬生生吃了这哑巴亏。庞家没娶到人,觉得被戏耍,一怒之下,掀了桌,两家自然再合不来。
她心下明白慕庞两家是为何事,却不知萧岐说给她听是什么意思。
她淡了眉眼,像是不感兴趣:“朝堂向来如此,昨日好友,今日死敌。”
萧岐抬眼观她面容,眼睛不错,片刻,低声道:“说的也是。”
任迦陵不想再谈,下了逐客令:“夜已深,陛下该回去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萧岐瞧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应了声“好”。
他站起身,又叮嘱:“夜色深重,你也早些休息吧,别着了凉。今夜,是我扰了你。”
走出一段距离,想到什么,他又转过身,看着她的背影,说:“再过些时日便是……那时候我恐怕没机会去,你替我,为他们多上一炷香吧。”
任迦陵身影依旧,不为所动。
萧岐眸中复杂地看了眼她,抬步离开了。
走到小门处,福生迎上来,给他披了件衣服,轻声唤道:“陛下。”
萧岐看到他点了点头,面色平静缓和,先前的杂情繁绪皆消失不见,不留半点痕迹。
他抬起脚刚走两步,忽地,扭头往侧后方的长廊看了眼,那里离得有些远,没点灯看不清。
只有月色之下,树影微动。
福生疑惑唤他,他盯了两眼,转过身来摇摇头,道了声:“没什么。”
微风拂动额前碎发,他眼睫低垂,眸色难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