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后,早晨。
艾拉坐在小餐厅里,面前摊着一份《纽约时报》。
贝丝正要给她倒咖啡,她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。
报纸社会版右下角,一块不大的消息,标题是“罗宾森家迁居公告”。
正文简短:罗宾森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老罗宾森先生及夫人宣布,将举家迁离纽约,位于曼哈顿郊区的宅邸现正寻找新主人。
声明中附了一句“因私人事务调整,暂不参与本季社交活动”。
艾拉把这段消息看了两遍。
她放下报纸,端起咖啡抿了一口。
搬走了。
罗宾森家要搬走了。
老罗宾森在纽约经营了几十年的律师事务所,说走就走。
西奥刚在耶鲁安顿下来,秋天一过马上就要跟着教授撰书,前途正好。
为了什么,不言而喻。
她折好报纸,搁在餐盘旁边,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。
从那天起,她对外称病,推掉了所有社交活动。
茶会、慈善协会的月会、阿斯特家的晚宴,一概不去。
格伦维尔夫人派人送了补品来;罗斯福夫人写了一封问候信;伊莎贝拉亲自跑来庄园看她,在床边坐了一个钟头,叽叽喳喳地说这半个月纽约社交圈有多无聊,没有艾拉在,连舞会都没劲了。
艾拉靠在床头,笑一笑,说等好了就去找你。
伊莎贝拉走后的傍晚,莱纳斯回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时,艾拉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翻一本时装杂志。
“好点没有?”他在软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好多了。”
艾拉合上杂志:“只是有点劳累,再歇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莱纳斯点了下头,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“沃克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没什么大碍,多休息就行。”
“那就好好休息。”他往后靠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没有继续往下问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。
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,落在她裙摆上,也落在他鞋尖上。
罗宾森家的事,他没有提,她也没有提。
艾拉也没有问为什么他不告而别了好几周,而非纸条上写的三五天。
过了一会儿,莱纳斯站起来,整了整领带,“周末在马球场有个比赛,你既然好了,就来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停下,没回头:“别老闷在屋里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出去了。
*
周末午后。
马球场。
赛前,选手休息室。
莱纳斯站在窗边,蓝色的马球衫衬得他肩背宽阔。
他一手搭在窗台上,另一只手垂着,刚接过来弗雷德·卡林顿递来的一支雪茄。
弗雷德靠在对面的柜子上,马球靴的带子松着,嘴里叼着根没点的雪茄,打量了一圈休息室里进进出出的人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弗雷德忽然感慨了一句,把嘴里的雪茄拿下来,“一年前的今天,也是在这块场地上,你让我帮你把温特顿家那几位请来观赛。你还记得吗不?”
莱纳斯吐了一口烟,轻笑了一声。
“别提了。”
“我可没说什么坏话,就是感慨一下。”
“行。”莱纳斯弹了弹烟灰,“别老提醒我,让我多谢你这个媒人。”
“嘿,我什么时候让你谢过我?”弗雷德摊手,“我这人做事不图回报,就是看个热闹。不过说真的,一年前谁能想到啊?温特顿家的表小姐,如今是纽约社交圈最出风头的女主人。莱纳斯,你眼光真不一般。”
莱纳斯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门被推开,一名队友走进来,一边系着护腕的带子一边朝莱纳斯扬了扬下巴。
“莱纳斯,对面那队人马到了,里面有个人你得当心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家伙,叫格罗夫纳,费城来的。他是做矿业的,最近刚在纽约落脚。从前在苏格兰打过,据说骑术好得不像话,打了二十多年马球,是他队里那几个人特意请过来的。”
莱纳斯皱了下眉。
格罗夫纳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,前一阵在俱乐部里听人提过,说是个出手阔绰、行事张扬的家伙。
“既然是来打马球,”莱纳斯把雪茄摁灭在烟灰缸里,语气里带了点轻慢,“行啊,那就球场上见。”
*
艾拉坐在帐篷下第一排的藤椅上。
伊莎贝拉坐在她旁边,手里攥着一把扇子。
“您看那边,”她凑过来,朝球场另一端抬了抬下巴,“对面那队,中间高个子的就是格罗夫纳先生。我听爸爸说了,他昨天在俱乐部跟人打赌,说今天要赢霍尔特先生三球。”
艾拉看过去。
格罗夫纳先生骑在一匹深栗色的马上,身形挺拔,灰白的鬓角在头盔下露出来。
哨声响了。
第一球开出去,双方队员扬鞭策马,草屑飞溅。
格罗夫纳先生所在的队伍一开始就压得很凶。
他本人像是场上的定海神针,不慌不忙;队里那几个年轻队员围着他打配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