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人不多,二三十个,坐满了那间小屋。韩团长点了蜡烛,做了布置。一开始那几分钟,大家还挺震撼的,后来就纷纷拿出手机拍照。
陆昭坐在钢琴凳上,她是钢伴,曲子是viva la vida,余光扫到观众的开始百无聊赖。
她知道,古典音乐就是这样的。比不上演唱会,比不上热舞劲歌。流行音乐更容易踩在人的情绪关口上,更容易让人共鸣。
她懂的。但今晚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种感觉很奇怪。
重生以来,她一直觉得自己像大梦一场。王以雯吐槽她书呆,表妹说她苦行僧。她把上辈子的做题家思维带到了今生,拼命卷,拼命往前冲。
可骨子里,她还是那个沧桑又冷漠的灵魂,是躲在山洞里舔伤的小兽。
前世她好不容易摆脱泥潭,所以刻意的洗掉身上那层草根泥土味,以便追求那种体面顺遂的人生。她一直往上走,但过程中出身带来的局限,不能很好的得体的去处理一些事情,也背负了一些骂名。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回头,回头就万劫不复。
但此刻她那种非黑即白的东西融化了一点,看到了这两种生命力的不同。
人行于世,多少会留下痕迹。她是个什么样的人,有过什么样的经历,都刻在骨子里。前世父母不慈,她这辈子还是根基不稳,像天涯浮萍,孤苦伶仃。这辈子她是陆家的女儿,却并不内心认可这个身份。母女情分还不如从小在奶奶那儿得到的多。或许更深的恐惧是,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,或许也担心自己只是在某个剧本,梦醒了游戏结束,回归现实。
所以她一直活得很封闭,朋友?都是阶段性的,泛泛之交。身边的人活色生香,她像个形容枯槁的行尸走肉。
唯一能让她穿越时间的,是音乐。琴童时代,比赛,演出,那些时刻会让她平静,让她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。但这些真实也是孤独的,她一直活在孤岛里。
但今晚不一样。
燥热的夜,明明开着空调,接近六月的那种闷还是从窗缝里钻进来。有什么东西从血液里涌动。
下午那几个人。晚上这些人。这种集体的音乐,和她以前比赛、演出都不一样。那时候她享受的是光环,灯光独照在身上,她知道台下的人都在看。
那种感觉,和做陆家的女儿一样,被捧在手心,被欣赏。
但现在不是。现在她站在一群人中间,没有人独照她。这种巨大的真实涌动着她,那种音乐带来的光环不再,那种生活的真实袭击而来,她分不清自己是靠光环活着还是为这种真实的瞬间活着。
一个多小时的演出结束,那些观众有离开的,也有找乐团成员合影的,陆昭依旧高岭之花的姿态站在那里,也有人跟她合影,她机械的配合着,内心有种说不清的虚幻感。
她问韩团长,“你们这一张门票是什么价格啊?”
“五十。”她听到韩团长这样说。
不贵但也不便宜,能有一部分受众买单,一个月也就几场。但是的确赚不了几个钱的。
韩团长看出了她的表情,“这行就是这样,开工作室,组乐团,要么就是进大公司作曲编曲,陆昭,你也是学钢琴的,有想过未来吗?”
陆昭就说了,“上音乐学院,然后留学,当老师。”
韩团长点点头,脸上有点惆怅的意思,“仰望星空的人,也得脚踏实地。“
陆昭突然就看不得他那种失意,温声安慰他,“万事开头难,现在只是第一步,以后你们红了到处巡演,我还来给你们当钢伴。”
韩团长有些意外。一天接触下来,在他眼中陆昭就是个漂亮有点傲慢矜持的小姑娘,不过他看多了这样的小姑娘,家境好又有才华又长得漂亮,恃才傲物也很正常。但是此刻陆昭却眼睛亮晶晶,认真的跟他说出这样一番话安慰他。
韩团长心下几分感动,笑道,“好,那我们就说好了。”
陆昭也笑,但心理其实也有些没底。她未来真的开个琴行或者去当老师吗?音乐如果不你带来光环,好像下午的那种生命力衰退了一样。
她目光随意的望着前方,却意外看见了一个人。是周书宇,高瘦白净,在人群中很出众,又带着一股子一路顺遂的高冷矜持,看得出那种富贵人家养出的天之骄子。
他站在角落里,和于微说话。于微笑得甜,露出了那个小酒窝,周书宇听着,点点头,说了句什么,脸上也带着笑,这种笑,不远不近带着几分矜持。
这是被缠上了,陆昭忽然有点想笑。没想到周书宇在学校那么高冷,女孩子们都有几分敬畏他的威仪,于微却胆子这么大。
这下可麻烦了,这个笑没声音,却让周书宇雷达般精准的捕捉到了这个信号般,看到了她,隔着三三两两的人望过来,再然后就是和于微说了什么,她明显有些意外,看了陆昭的方向一眼。
周书宇就径直往这个地方走来。
陆昭有些不解,直到他在自己面前站定,她就笑,“嗨,好巧啊,周班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