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殓完了,陈大夫走过来,低声道:“王妃,后事的事,您别太操劳。阿满姑娘,她娘以前在的时候,常来我铺子里给她娘抓药,是个孝顺的。她如今走了,您替她操办得这样周全,她在底下也安心了。”
顾青岑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让人将棺木先放在堂屋,等拜祭后先移到后院,那间清净的屋子里,等择了日子,再下葬。
安排妥当后,她回到前院,坐在廊下。
翠竹端了盏茶来,搁在她手边,轻声道:“王妃,学堂门口来了几个人,说是昨日瞧见那事的街坊,想进来上炷香。”
顾青岑抬起头,沉默了片刻,道:“让他们进来。香案备好,别拦着。”
锦夏应声,转身去安排。
不多时,几个街坊,便进了院子。有那个杀猪的汉子,有那卖菜的年轻妇人,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。他们进了堂屋,在香案前上了香,磕了头,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。那卖菜的年轻妇人走时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塞给锦夏,说是自己蒸的几个馒头,给学堂里的学生们吃。
锦夏上前接了,道了谢。那妇人走时,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,叹了口气,没再多说什么。
顾青岑坐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心里那口堵着的气,像是被什么慢慢化开了些。阿满走了,可这些街坊还记得她。她们不认得阿满是谁,可她们记得那日。挡在顾青岑身前的那个人,这就够了。
择了个吉日,陈阿满下了葬。
那日天阴着,没有太阳,也没有雨,风里带着凉意。城西向阳坡上,新挖的土,还泛着潮气,坟坑不深,却收拾得齐整。顾青岑让人在坟前,立了一块青石碑,碑上只刻了五个字:陈阿满之墓。
那坑,是陈阿满的同窗们,一人一锹,挖出来的,棺木被缓缓放进坑里,她们又一锹一锹地填土。黄土落下去,砸在棺盖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顾青岑站在一旁,她今日倒是一滴泪,都没落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口棺木一寸一寸地,被黄土盖住。
风将她的衣角吹起来,又落下。她只是站着,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,赵墨书站在她左边,王娘子站在她右边,两人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陪着。赵凌宜站在后头,手里攥着块帕子,攥得皱巴巴的,想递过去,却又不敢,现下顾青岑身上的气势,有些盛。
阿念跪在坑边,死死攥着那把土,不肯撒手,指缝里全是泥,被人硬是拉起来时,整个人都瘫软了,哭得站不起来,嗓子早就哑了,只剩下喉咙里,一阵阵的抽气声。
王娘子终于忍不住,侧过身去,拿袖子抹了一把脸。赵墨书没哭,可眼眶红得厉害,嘴唇抿成一条线,抿得发白。她上前伸手去扶阿念,阿念却不肯起来,只把脸埋在她胳膊上,闷闷地哭。赵凌宜站在后头,终于把那块皱巴巴的帕子递了过去。
坡上的寒风一阵一阵的,将纸钱吹得满地滚,有几片挂在坟头的新土上,白晃晃的,像落了一层薄雪。
下山的路不好走,坡陡,土松。赵墨书扶着阿念,王娘子走在顾青岑身侧,时不时伸手替她拢一下,被风吹乱的衣襟。赵凌宜在后头跟着,一步一回头。顾青岑走得很慢,步子却稳,她没回头。
顾青岑忽地走到阿念旁边,忽然伸手,握住了她另一只冰凉的手。
阿念抬头看她,眼泪又涌出来,哽咽道:“顾先生,我姐姐她……”
顾青岑没让她说完,只将她的手握紧了些,轻声道:“你姐姐将你交给我了。往后,我管你。”
阿念听了,哭得更凶,却到底没再说什么,只把脸埋进袖子里,跟着顾青岑一步一步地下了山。
走到坡底时,王娘子终于忍不住,低声问了一句:“阿岑,你还好吧?”
顾青岑侧过头看她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还好。”
王娘子还想说什么,被赵墨书轻轻扯了一下袖子,便咽了回去。
四个人带着阿念,沿着城西的小路,坐在马车里,慢慢往回走。天色阴着,没有太阳,也没有雨,风里带着凉意,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。
回到学堂时,已经过了午后。孙宁早备好了饭,摆在堂屋里。众人围坐,谁也没说话,只低头扒饭。阿念没吃几口,便搁了筷子,回屋去了。
顾青岑也没勉强她,只让锦夏给她留了一碗粥,等她饿了再热。
她刚搁下碗,翠竹便从外头进来,手里捏着一封信,快步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王妃,王爷那边递了信来。”
顾青岑接过信,拆开看了。信不长,陆宴清的字迹清劲利落,几行字写得极简:大理寺已问出结果,康王府两名管事供认不讳,刺杀一事,系康王授意。圣上今日召了三司会审,康王夺爵圈禁的旨意已拟好,只等明日朝会上,正式颁下。另,周账房已在城北抓获,随身搜出账册一本,牵连官员七人,俱已控制。事成矣。
顾青岑将那几行字,看了两遍,才慢慢将信折好,收进袖中。她没有说话,只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她其实并不是,非要和康王过不去。
从头到尾,她想的不过是把烟雨楼里,那些愿意出来的女子接出来,给她们一条活路。康王挡了她的路,她便绕开走。康王断了她的货,她便另找渠道。康王派人来闹,她便关门停课。她一直退,一直忍,一直想着多一事,不如少一事。她甚至想过,等学堂稳了,酒楼生意亨通,那些女子,都有了去处,她便可以收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