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王依旧是康王，她依旧做她的生意，井水不犯河水。

可陈阿满死了。

那个从烟雨楼里逃出来，脚上只有一只鞋的姑娘，那个蹲在墙角择菜，被她问一句，便惊得站起来的人，那个最后扑过来替她挡了一刀的人——死了。

死在学堂门口，死在她怀里，血流了一地，擦都擦不干净。

陈阿满的死，是真的触到了顾青岑的逆鳞。

她从来不是什么硬心肠的人，可也正是因为心软，她最见不得的，便是有人把别人的命当草芥。康王要闹，可以冲着她来。可他偏偏让一个无辜的人，替他挡了刀。这便不是恩怨，是作践。

窗外天色沉沉，桂树底下那盏灯笼，已经点上了，光晕落在青石板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
顾青岑起身在窗前，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口，憋了多日的气，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了。

阿满的仇，算是报了。可阿满的人，回不来了。

她转过身，对翠竹道：“去告诉王爷，信收到了。让他明日一切小心，别出差错。”

翠竹应了，转身出去。

顾青岑回到书案前坐下，将那本学院名册，重新翻开。阿满的名字旁边，她添了一行小字：已葬，城西向阳坡，柏木棺。写完之后，她合上册子，搁在桌角。

外头，锦夏端了盏茶进来，搁在她手边。她端起茶，抿了一口，忽然轻声道：“锦夏，明日将学堂的门，开了吧。”

锦夏愣了一下：“王妃，当时不是说要停半月？”

顾青岑摇了摇头：“不用了。事已经了了。让学生们回来上课。该做什么，还做什么。”

锦夏应了，退了出去。

顾青岑独自坐在灯下，将那盏茶慢慢喝完。茶是温的，不烫，顺着喉咙下去，暖到胃里。

第二日一早，学堂的门，重新开了。锦夏将停课的牌子，摘了下来，又让人将院子打扫了一遍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来了，有从家里回来的，也有从后院出来的。

阿念也来了，眼睛还肿着，可已经能坐在灶前，跟着何春学揉面了。她揉得很慢，面糊了满手，可到底没停。

顾青岑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，到底没进去打扰她。

午后，陆宴清那边又递了信来。信上说，康王夺爵的旨意已经正式颁下，府中家产抄没，本人押入宗人府圈禁，终身不得出。其党羽七人，分别革职查办。盐引、漕运两条线，圣上已命人彻查，凡有牵连者，一律严惩。

末尾附了一句：此事已了，你可安心。

顾青岑看完，将信折好，收进抽屉里。她没有立刻说话，只走到堂屋，在阿满的灵位前，上了三炷香。香火袅袅升起，她站在那儿，轻声道：“阿满，你瞧见了。康王倒了。你那些姐妹，往后不会再有人，随便被欺负了。阿念在我这儿，你放心。”

香火静静地烧着，没有人应她。可顾青岑觉得，阿满大概听见了，她转过身，往外走。

院子里，唐师傅正领着学生们练刀工，菜刀碰在案板上，笃笃笃的，又脆又密。阿念站在最边上，手里攥着一把刀，正小心翼翼地，切着一根萝卜。她切得歪歪扭扭的，可到底没切到手。

顾青岑看了她一眼，没走过去，只远远地冲她点了点头。

阿念抬起头，对上她的目光，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一下。那笑里还带着泪痕，可到底有了一点亮。

顾青岑也笑了笑，转身回了屋里。

她坐在案前，将那份册子翻出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完之后，她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字：此事已了，然路未尽。学堂当开，酒楼当立，凡女子愿学者，皆可来。

顾青岑写完之后，她搁下笔，将纸折好，收进抽屉里。

外头日头正好，照得院子里暖融融的。桂树底下那盏灯笼虽还挂着，可白日里用不着。

顾青岑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这条路虽然难走，可到底走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