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尘埃落定后,顾青岑在王府里,昏睡了整整一日。
那一日她什么也没做,什么也没想,连梦都没做一个。冬雪守在床边,隔一会儿,便探探她的额头,见没烧,才稍稍放心。
翠竹从酒楼回来,来瞧了两回,锦夏也遣人送了信来,说学堂里一切都好,顾青岑中间醒了一次,迷蒙地听着她们回话,点了点头,又闭上眼,睡了过去。
第二日清晨,顾青岑醒得极早。那时天还没亮透,窗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青灰。冬雪听见动静,忙端了热水进来,伺候她洗漱。
顾青岑坐在铜镜前,由着冬雪替她梳头。冬雪的手巧,梳得又轻又稳,一梳到底,连个结都不打。
顾青岑瞧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便不动了。
只见镜中人脸色苍白,眼下两团淡淡的青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头发被冬雪拢在手里,乌压压的一把,衬得那张脸越发瘦削。她瞧着瞧着,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,有些陌生。
那双眼睛还是她的,可里头的东西终究不一样了。初来时那点踌躇满志的光,那点做什么,都兴致勃勃的劲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被磨没了。眼下这双眼睛里,满是疲倦,沉甸甸的,像是装了太多,不该装的东西。
顾青岑想起自己,刚来那会儿。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怎么赢陆晏清,还有许多菜谱、点心、饮子,想着怎么不带那个破帷帽,还有要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楼,成就一番事业,怎么让京都城里的人,都尝到她做的菜。
后来酒楼开了,报纸办了,学堂也立起来了,她以为自己会越来越高兴。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掺进来的东西,越来越多——康王、烟雨楼、军需、盐引、刺杀、人命。她越往前走,身上的担子越重,心里的那点火,反倒越来越暗。
她又想起陈阿满。
那日阿满扑在她身上,血从腰侧涌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她抱着阿满,手全是红的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阿满却忽然费劲地抬起头,嘴唇贴着她的耳朵,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声,断断续续地说:“王妃……我羡慕你……”
顾青岑当时没反应过来。她只当阿满在说胡话,便按着她的伤口,急道:“别说了,大夫马上就来。”
可阿满不肯停。她死死地攥着顾青岑的胳膊,指甲掐进她肉里,眼睛亮得吓人,里头像烧到最后的烛火:“我羡慕你……一身素净,干干净净的,站在那儿……就让人移不开眼。我头一回见你,就想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……明明跟我一样,都是女人,可你活得像个人,我活得像个鬼……”
顾青岑摇头,眼泪砸在阿满脸上:“别说了……”
“你让我说。”阿满喘了一口气,喉咙里咕噜咕噜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,“我恨你。我头一回见你,就恨你。凭什么你生来,就该站在亮处,我就该被人按在泥坑里,脱身不得?凭什么你的命,那么好,我的命,就这样苦?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,翻来覆去地想,想得心里发疼……”
她说着,嘴角的血又涌出来,顺着下巴淌下去,滴在顾青岑的手背上,温热黏腻。顾青岑伸手去擦,擦得满手都是,擦了一遍,又涌一遍,怎么也擦不干净。
陈阿满却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又惨又亮。
“那日你们去偷账册……是我告的密。”她喘着气,声音断断续续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,硬挤出来的,“康王的人找上我……说只要我乖乖地被救出去,往后给他们传关于学堂的事,关于你的事……就放我出楼。我答应了。”
她看着顾青岑,眼里那点光忽明忽暗,嘴角却还挂着那点笑:“我想着……我出不去,你也别想舒坦。我在地狱里,待了这些年,日日夜夜被人踩在脚底下,凭什么……凭什么你就能在天上飞?凭什么你一身干干净净,站在那儿,就让人挪不开眼?我恨你……我头一回见你,就恨你。”
顾青岑愣了一瞬,手停在她脸上,没动。
阿满看着她,眼里那点光,慢慢地暗下去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可后来……我又后悔了。我想起你教我写字,想起你给我那碗热粥,想起你跟我说,出来了就好。我想着,我要是真把你害了,那我这辈子……就真的连鬼,都不如了。所以那一刀……我是真心的。可我也是真恨你,到死……都恨。”
她说完最后一句,攥着顾青岑胳膊的手,便慢慢松了。那几根手指,一根一根地滑落下去,软软地垂在身侧。她的头歪向一边,眼睛还半睁着,嘴角却还挂着那一点笑。
那笑里有恨,有羡慕,有算计,有释然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,到死都没放下的东西。
顾青岑抱着她,坐在满地血污里,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低头看着阿满的脸,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,可嘴角那点笑,却像烙铁一样,烙进了她心里。
如今坐在铜镜前,那些话又翻上来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她想起阿满说“我羡慕你”时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凭什么你生来就该站在亮处”时的恨意,想起她说“到死都恨”时的决绝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这些日子做的所有事,那些奔波,那些算计,那些退让和硬扛,在阿满那几句话面前,都轻得好像一片树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