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满恨她，是因为阿满这一辈子，从来没被人好好对待过。她娘病了，她没钱抓药，她被人卖进烟雨楼，被人按在泥里，被人当货物一样卖来卖去。

她好不容易逃出来，可外头等着她的，也不是什么好日子。她想学手艺，可手脚笨，学得慢。她想出楼，可康王的人找上她，拿她当棋子使。她这一辈子，没有哪一天，是为自己活的。

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，那些恨，那些羡慕，那些算计，说到底，都是一个从没被人，好好爱过的人，最后能攥住的唯一一点东西。

或许当时来时，做个精致的米虫，也不错。就像……就像皇后那样。

她忽然想起第一次，面见皇后时的情形。那时她和陆晏清成婚第二日，进宫谢恩。她记得皇后坐在凤椅上，面容端丽，笑意得体，可那双眼睛里，却没什么活气。她当时还不明白，只觉得皇后贵为国母，锦衣玉食，想要什么有什么，怎么会不高兴？

现下她懂了，皇后每日对着那些宫妃、命妇、宫规、算计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再鲜亮的人，也得磨成一张皮。她那时还年轻，还踌躇满志，觉得皇后太丧气了。如今回头一看，才明白皇后那日的欲言又止，那日拦住嬷嬷不让她多说的动作，原来都是过来人的叹息。

皇后早就告诉过她，这条路不好走。

她没听进去。

果然，再有活力的人，走到最后，也会死气沉沉，相看两厌。

她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。以前她站在灶前，火苗映在脸上，心里是亮的。她只消琢磨一道新菜，便能高兴一整日。那些日子，简单干净，不用想着算计谁，也不用防着谁，不用半夜惊醒，想着某桩事还没办。

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。眼下这摊烂摊子，她不能不收拾。学堂里的人还在等她，阿念还小，那本名册上，还有没救完的名字，康王虽然倒了，可那些被他作践过的人，还没人给她们一个交代。

而且她心里憋着一口气。

凭什么？凭什么他们那些人，可以这样无视别人的命？阿满的命，阿蝉的伤，那些被卖的女子，那些不敢吭声的夫人，那些被踩在泥里，连哭都不敢哭的人——凭什么都要被他们踩在脚下？

她想起阿满最后那句话，“我在地狱里待了这些年，凭什么你就能在天上飞”。她说的是实话。可凭什么，这世上有人生来就在天上飞，有人生来就该在地狱里待着？这道理不对，太不对了。

顾青岑忽然觉得心口发闷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她抬手按住胸口，弯下腰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冬雪吓了一跳，忙问：“王妃，您怎么了？”

顾青岑摆了摆手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直起身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，镜中人虽然疲倦，虽然眼里没了光，可到底还是站着的。阿满没能站起来，可她站起来了。阿满没走完的路，她得替她走完。阿满没活成的人样，她得替她活出来。

她直起身，对冬雪道：“梳个利索的。”

冬雪应了声，重新替她绾发。这回绾得紧，一根银簪别住，清清爽爽的。顾青岑站起身，换了件素净的衣裳，便往外走。

翠竹已经在廊下等着了，见她出来，忙迎上来：“王妃，学堂那边递了信来，说阿念昨日揉面，揉得胳膊酸了，可到底揉出了个囫囵团子。锦夏说，那孩子手上有劲，是块做面点的料。”

顾青岑点了点头，边走边道：“让锦夏多看着点，别让她累着。阿满的事，她才刚缓过来，别逼得太紧。”

翠竹应了，又低声道：“还有，王爷那边递了信来，说今日散朝后便回来，让您别急着出门，等他一道用午膳。”

顾青岑脚步一顿，随即又往前走：“知道了。你去告诉灶上，午膳添一道冬笋炒腊肉，要新挖的冬笋，腊肉切薄些。再备一壶红枣姜茶，要热些。”

翠竹笑着应了，快步去了。

顾青岑走到廊下，站了片刻儿。

院子里那几株梅树，已经结了花苞，小小的，硬硬的，被冬日的风吹得微微颤。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一颗，冰凉。她收回手，拢了拢衣襟，往屋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