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的学堂建的差不多了。

眼瞧着学堂要开了，事情一件一件地压过来，顾青岑才不得不打起精神来。

城东那片地方，原是一片荒了好些年的空地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，墙角堆着碎砖烂瓦，平日里连个拾荒的都不爱去。

顾青岑买下之后，交由孙管家一手操持，前后建了三进，比先前那座别苑，大了不止一倍。因着前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，桩桩件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学堂的事她便全权托付给了孙管家，自己竟一次也没去看过。所幸孙管家是个极负责任的人，采买砖瓦、招揽工匠、督工验收，样样都办得妥妥帖帖，每三日便递一份单子过来，写了进度和花销。

顾青岑看了，心里有数，却总也没腾出空来，亲眼瞧一瞧。

如今事情总算告一段落，学堂也建得差不多了，她今日便打算去城东走一趟。一来瞧瞧孙管家，这几个月操持的成果，二来也该着手布置开学的事了。

顾青岑起了个大早，天还蒙蒙亮，便让翠竹备了马车。冬末的清晨，冷得厉害，风从帘缝里钻进来，她拢了拢斗篷，缩在车角里，手里还攥着一卷新学生的名册，趁路上的工夫，翻了几页。马车穿过大半个城，从热闹的街市，拐进一条安静的大路，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，才在学堂门前停下。

顾青岑掀帘下车，抬头一看，先愣了一下。眼前那片地方，和她记忆里，那片荒草遍地的空地，已经全然两样了。

前院做教室和饭堂，五间大屋一字排开，窗子开得又宽又亮。正屋那几间教室，窗子开得又宽又亮，冬日的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一块一块的，暖融融的。

后院做学生住处，东西两厢各十间，中间还留了一片空地，四角栽了桂树和梅树，还有一些未发芽的树，现下辨不出是什么。后院的屋子也收拾得齐整，床铺、桌案、柜子，一应俱全，连墙上都钉了挂衣裳的木钩。她伸手摸了摸窗台，指腹上干干净净的，没沾一点灰。

孙管家办事，果然妥帖。

顾青岑当时特意嘱咐孙管家，在墙根下留了一溜窄地，等开春了种些葱蒜薄荷，学生们做菜时，随手便能掐上一把。如今虽还是冬末，可日头一日，比一日长，墙角的残雪化了大半。

墙角那几株梅树开了花，红的白的，一簇一簇，香气淡淡的，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
顾青岑在院子里，来回走动了一圈，步子不快，眼睛却没闲着。她从前院走到中院，又从灶房走到后院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，开学典礼要整甚麽花样出来。

开学典礼是大事，不能只请几个人来吃顿饭，说几句场面话，就算完了。她得让人记住这一日，让那些来瞧热闹的人，让那些犹豫着要不要，将女儿送来的父母，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，都记住采蘩堂这个名字。

可她心里总觉得还缺些什么，顾青岑站在中院中思考。既然是女厨学堂。

那灶台便是头等大事。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，这个念头不算新鲜，甚至可以说是她早就见过的，让所有学生一齐上灶，爆炒颠勺，用一场热热闹闹的“百人宴”，将采蘩堂的名声打出去。

就这么办，顾青岑当即将孙管家叫来，让他赶紧去寻几个手艺好的泥瓦匠，在中院那片空地上砌灶。就砌二十来口大灶，一溜排开，灶眼朝着同一个方向，要砌得整齐结实，灶膛要深，烟道要顺，火一烧起来不能倒烟。

孙管家将顾青岑的要求一一记下，转身便去张罗了。

顾青岑又叫来翠竹，让她去库房，清点食材，再将孙宁和周婶的菜单取来，逐样核对，缺什么就赶紧补上什么。将一切安排妥当后，她站在中院那片空地上，仿佛已经能看到开学那日灶火齐燃，油烟蒸腾的场面了。

泥瓦匠砌灶那几日，顾青岑天天去盯着。天不亮就到，天擦黑才走，往那空地边上一站，也不催，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泥瓦匠们被她盯得直冒汗，脊背发凉，手里的瓦刀，都不敢慢半分。

几个泥瓦匠私下里嘀咕：“这位王妃，比咱们工头还难伺候。”

可嘀咕归嘀咕，活却不敢马虎。砌完了最后一锹泥。

领头的泥瓦匠，拍着胸脯说：“王妃放心，这灶要是倒烟，我自个儿将脑袋，砌进去。”

顾青岑听了，没笑，只点了点头，伸手在灶沿上抹了一把，才转身走了。

那几个泥瓦匠看着她的背影，长长吐出一口气，互相看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瞧出四个字：总算完工了。

他们的活计完成了，可顾青岑心里清楚，她要做的事，这才只是刚刚开始。锅还没架，菜单还没定，学生还没分班，开学那日的流程，还没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