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一口吃不成胖子，事情得一件一件地来。

灶砌好了，先架锅。锅架好了，再清点食材，核对菜单，给学生分班，安排开学那日的流程。

顾青岑心里列了一张单子，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，她不能急着一下子全办完，只按着顺序，一条一条往下走。今日盯灶，明日看锅，后日核菜单，大后日去学堂，跟锦夏商量分班的事。从前她总想着一口气，将所有事都办完，如今经了这么多事，倒学会了一样一样的来。

急不得。急了，便容易出错。

现下灶砌好了，顾青岑又赶紧让人，搬来二十来口大铁锅，一口口架上去，拿猪皮里里外外，擦得锃亮。她想着，开学那日，让所有学生一齐上灶，爆炒的爆炒，颠勺的颠勺，二十几个灶同时开火，那场面，光是想想便叫人热血上头。

顾青岑又让孙宁，备了各色菜蔬、肉食、干货等，库房被堆了满满的，还让孙宁和周婶，各列了一份菜单，专挑那些瞧着热闹，做起来又显本事的菜。

到时候，灶火一旺，油锅一热，铲子翻飞，香气四溢，看的人不愣住才怪！

顾青岑又想到菜单。

孙宁和周婶列的菜单，她看过了，都是好菜，可太规矩了，不够“炸场子”。她琢磨着，得挑几道，又好看又热闹的菜，比如那道“金玉满堂”，用南瓜雕成小盅，里头装上蟹粉豆腐，蒸熟了金灿灿地端上来，瞧着就喜庆。

还有“步步高升”，把排骨叠成塔状，浇上糖醋汁，红亮亮地堆一盘，寓意也好。再来一道“花开富贵”，用鱼片卷成花形，上锅一蒸，鱼肉绽开如花瓣，底下垫一层翠绿的菜心，好看又好吃。

这几道菜端出来，又喜庆，又体面，又见功夫，比干煸鳝丝，爆炒腰花那些家常菜，更适合开学典礼的场合。

她回到前院，让人把孙管家叫来。

顾青岑问他：“请帖写好了没有？”

孙管家道：“写好了，按您的意思，请了城中各家的夫人小姐，还有报馆的人，另外几位与您相熟的夫人，都单独递了帖子。”

顾青岑点头，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再加几张。沈夫人那里，你亲自去送。还有陈大夫，也送一张。”孙管家一一记下，转身去了。

匾额是第二件大事。

顾青岑想了想，没去请那些朝中重臣，或是书法名家，而是托人寻了一位姓谢的老先生。这谢老先生年轻时，做过翰林院编修，后来因不肯依附权贵，辞官在城南开了间小书院，教些寒门子弟读书。

他为人清正，字也写得极好，是出了名的“字如其人”。

顾青岑托人递了帖子，谢老先生听说是给女子学堂题匾，倒也没推辞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写什么？”

顾青岑想了想，道：“就叫‘采蘩堂’。”

谢老先生沉默了片刻，问：“可是 《诗经·召南》里的那句，‘于以采蘩？于沼于沚。’”

顾青岑眼神一亮，声音里含着欢喜道：“对，就这这个！”

谢老先生听了，轻轻笑了一声，道：“好。这三个字，我写。”

隔了几日便让人，送来了匾额，字是行楷，端方里透着一股清劲，尤其是那个“蘩”字，笔画繁复却写得从容，好似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，也一并写了进去。

顾青岑让人将匾额挂上，站在底下看了好一会儿，才转身去忙别的。

还有学生的名册要重新整理，新来的学生比从前多了不少，有穷苦人家的女儿，也有中等人家，甚至官宦人家的庶女，锦夏一一登记造册，按年纪，还有底子分了五班。再有就是住处、伙食、每日的课表，顾青岑都亲自过问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
她又回到了那种忙得飞起的时候。天不亮出门，月亮挂高了才回府，有时连午饭都顾不上吃，翠竹端着碗，追在她后头，她边走边扒两口。可说来也怪，这般忙起来，她倒不像前些日子，那样伤春悲秋了。脑子里全是灶台、菜单、名册、典礼，根本没空去想那些恨，那些疲倦。她不是忘了，只是把它们压在了最底下，等哪一日闲下来，再翻出来。眼下不行，眼下她得把这开学典礼，办得漂漂亮亮，让所有人都知道。

采蘩堂，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