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陆宴清瞧见她这样，放心了许多。前两日她坐在铜镜前，发呆的样子，他还记得，那双眼睛空洞洞的，好似丢了魂一般。

如今虽然累些，可眼里有了活气，走路带风，说话也恢复了从前的利索劲。他有时夜里回府，见她还在案前写写画画，便走过去，替她添盏灯，或递杯热茶。她抬头冲他笑一下，又低下头去。

可陆宴清自己那边，也不轻松。

变法的事，现下是越推行越难。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，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，这世道的法制，太不健全了。

康王可以私设暗桩，贩卖良籍女子。可以买凶杀人，事后推几个替死鬼，便想了事。

为什么？因为犯罪的代价太低了。

一条人命，在他眼里不过是几两银子，几个替死鬼的事。人命如草芥，不是说说而已，是真真切切地压在那些无权无势的人身上。他想起那些，被卖到南边去的姑娘。她们死了，便死了，连个响都听不见。

这不对，这太不对了！！！

他得从“杀人”开始规范起，提高犯罪成本，才能杜绝这样的事，再次发生。不能让他们觉得，人命可以随便作践。这当然不是一天两天，能改变的，可他信，只要法治健全，终有一日，那些事都会变成现实。

可他也知道，这条路，若要坚持走下去，肯定要见血。

果然，他在朝堂上提出，想要推行新的律法时，顽固派率先站出来反对。他们吵吵嚷嚷，唾沫横飞，一个个义正词严，说什么“祖宗之法不可变”，说什么“于国体不利”，说什么“六王爷年轻气盛，不知深浅”。

可陆宴清冷眼瞧着，心里明白。他们不是怕律法不好，他们是怕——康王的事，让他们瞧出来了。

这个六王爷，不是个按套路出牌的人。他敢动康王，便敢动他们。今日他拿康王开刀，明日那把刀，说不定便落到他们自己头上。

此子断不可留，更不可继承皇位。

“圣上，三思啊！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，率先站了出来，双手捧着笏板，身子躬得极低，声音却拔得极高，生怕殿上有人听不见。

“对啊，于国体不利啊！”另一个紧随其后，说得唾沫星子乱飞。

“祖宗之法，沿袭百年，岂能轻易更改？六王爷此言，分明是动摇国本！”

“臣附议！新律若行，百官人人自危，朝堂岂非要大乱？”

“臣也附议！六王爷年轻，不知朝堂深浅，还请圣上明鉴！”

各种各样的声音，吵吵嚷嚷，像一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。

陆宴清站在殿中，身边形成一个真空地带，众大臣纷纷远离，好像是只要是靠近他，便会沾上什么晦气。他丝毫不以为意，依旧笔挺地站着，目光平视前方，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。

陆晏清甚至有功夫，分神想了想，这画面怎么没让顾青岑瞧见呢？他现下是如此的光风霁月，在这满殿的反对声里，真是亏了。

不过她若瞧见了，定然会笑他。。

几路人马在朝堂上，吵得热火朝天，有人拍桌子，有人跺脚，甚至有人脱了鞋，要打架。

一个老臣甚至指着陆宴清的鼻子，骂道：“六王爷！你莫要仗着圣上宠信，便胡作非为！康王之事，你已闹得朝堂不宁，如今又要改祖宗之法，你究竟意欲何为？”

陆宴清看着他，不紧不慢地道：“李大人，康王私贩良籍女子、买凶杀人，证据确凿，三司会审已定案。若依祖宗之法，这等罪行该如何处置？李大人不妨说说。”

那老臣一噎，脸涨得通红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那……那是两码事！”

“怎么是两码事？”陆宴清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楚，“祖宗之法，若是连杀人越货，都管不住，那要它何用？李大人口口声声说国本，可国本是什么？是万民。万民不安，国本何存？”

那老臣被堵得哑口无言，跺了跺脚，退回列中。

可另一拨人，又涌了上来，七嘴八舌地吵。

献安帝坐在上头，被吵得头疼，最后挥了挥手，说了句“散朝”，便起身走了。

众大臣面面相觑，悻悻散去。

散朝后，陆宴清被献安帝单独叫到了紫宸殿。

紫宸殿里静得很，只有献安帝翻折子的沙沙声。他坐在御案后头，一页一页翻着那本折子，翻到某一页时。

献安帝忽然停住了，抬眼看向陆宴清：“这律法，当真可行？还是说是你的私心？比如顾青岑——”

陆宴清缓了缓心神，开口道：“于万民来说，才是圣上的倚仗，而非世家贵族。这不是您一早就想做的事吗？我不介意做那柄刀。”

献安帝没有立刻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