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安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,忽然道:“你替她递折子,办女学,又替她挡康王。如今又推新律,桩桩件件,都跟她沾着边。朕问你,这新律,究竟是为万民,还是为她?”
陆宴清抬眼,对上献安帝的目光,不闪不避:“父皇,儿臣方才说了,儿臣不介意做那柄刀。可刀也有刀的道理。康王的事,父皇比谁都清楚。若律法不改,下一个康王,照样能草菅人命,照样能拿银子,买替死鬼。儿臣今日推新律,是为万民,也是为父皇。至于王妃,她是儿臣的妻,儿臣护着她,天经地义。可这新律,护的不止她一人。”
献安帝听了,,他盯着陆宴清又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不达眼底,却也不冷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陆宴清道:“儿臣说的,是实话。”
陆宴清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相信以献安帝的眼光,不会看不出这律法的价值。说多了,反而会激起他的疑心。所以他只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献安帝合上折子,搁在案角,沉默了片刻,摆了摆手:“行了,你下去吧。折子朕留下,再想想。”
陆宴清躬身退了出去。
走到殿门口时,献安帝忽然又叫住他:“陆宴清。”
陆宴清回头。
献安帝坐在御案后头,逆着光,瞧不清脸上的神色,只听见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:“你方才说,不介意做那柄刀。可朕得提醒你一句——刀用久了,是会卷刃的。朕不想看到那一日。”
陆宴清站了片刻,躬身道:“儿臣记下了。”
献安帝盯着陆宴清的背影,直到他出了殿门。他忽然发现,他眼前的这个儿子,和刚成婚第二日来谢恩时,不一样了。
那时的陆宴清,站在殿中,纵使想隐藏,可那点局促,还是露出来了。新婚的欢喜,初入朝堂的谨慎,还有几分不知深浅的锐气。
可如今,他已经能很好地隐藏情绪了。脸上瞧不出什么,眼里也看不出什么。
献安帝反而有些不开心了。
陆宴清走出殿门时,外头日头正好,照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。他站了片刻,深深吸了口气,才慢慢往宫外走。
就变法这事,朝堂上又吵了几轮。
第一次吵,是在新律条陈,递上去的第三日。顽固派领头的是礼部尚书周延年,六十多岁的人,胡子都白了,嗓门却比谁都大。
他颤巍巍地举着笏板,一条一条驳,从“祖宗之法”驳到“人心不古”,从“礼教纲常”驳到“妇孺之道”,驳到后来,连陆宴清推新律,是为了“讨好王妃”这种话,都说出来了。
陆宴清站在殿中,听他把话说完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周大人方才说,律法当以礼教为本。那下官请教周大人,康王私贩良籍女子,按礼教该如何处置?是让他写一封悔过书,还是让他闭门思过三日?”
周延年被问得一噎,脸涨得通红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是特例!”
“特例?”陆宴清道,“下官这里,还有七桩特例。周大人要不要一一听过去?”
殿上静了一瞬,随即又炸开锅。
有人帮周延年说话,有人趁机起哄,也有人缩在角落里,不吭声,眼珠子滴溜溜地转。这一日,又以献安帝被吵得头疼,挥袖散朝告终。
第二次吵,是在五日后。中间派有人递了折子,说新律“于民有益,然推行太急,恐生变故”。这话说得圆滑,两边都不得罪。
可陆宴清听出来了,这是中间派在观望,在看哪边风大。他没急着争,只让手下的人,将那七桩旧案,一桩一桩整理出来,连带着康王案的卷宗,一并递了上去。
折子上写得明白:若律法不改,此等罪行,日后依旧只能按旧例处置,或罚银,或流放,或推几个替死鬼,出来便了事。人命关天,岂能如此草率?
第三次吵,是在十日后。这一回,连素日不掺和的老臣,都站出来了。
周延年依旧指着陆宴清的鼻子骂:“六王爷!你莫要仗着圣上宠信,便胡作非为!你已闹得朝堂不宁,你究竟意欲何为?”
陆宴清看着他,不紧不慢地道:“周大人,下官再请教一句——若依祖宗之法,康王该当何罪?”
周延年道:“康王已被夺爵圈禁,还要如何?”
“那被他害死的陈阿满呢?”陆宴清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她一条命,换康王一个圈禁,周大人觉得,划算吗?”
殿上彻底静了。
可吵归吵,献安帝心里那杆秤,却在一点一点地偏。他暗中安排人,推动此事,一面压着顽固派,一面给中间派递话。中间派本就是墙头草,见圣上态度明朗,便慢慢往这边倒。
顽固派虽咬得紧,可架不住势单力薄,吵到后来,声音也渐渐低了。
总算有了结果——新律法先在京畿试行,若行之有效,再推往各州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