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父——”
姜絮一声嘶吼,起身便追,却因跪得太久,膝盖疼得厉害,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。
她顾不上周身的疼痛,双手抓地,在地上匍匐拖行,“师”字还没有喊出来,眼泪就一滴一滴砸落,在地上洇开雨点般密密麻麻的水迹。
而在她身后,叶淮生托着颤颤巍巍的双脚,望着她孤苦伶仃的背影,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向她。
在她昏厥前一刻,他弯身揽着她的腰肢把她稍稍抱起,顺势坐在她身下,再将她轻轻抱入怀中,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。
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,姜絮残存的意识逐渐回暖,她躺在叶淮生怀里,感受着久违的熟悉。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抬起眼皮,对上他的视线,她望见他眼底难以言喻的疼惜,在浓郁的药草味中,她嗅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秋风、枯草、铁锈和风筝的清冷味道,这个味道在一点一点将她抱紧,让她莫名感到心安。
姜絮喜欢秋天,护城河畔吹来凉幽幽的风,枯草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,黄透的落叶铺满整个兖京,脚踩上去会有清脆的沙沙声。
那个时候,娘亲父亲会陪着她,在澄澈的天空下放风筝。有时候她感觉整个人变得很轻,她低头望了一眼,这才发现,她正骑在父亲的肩膀上。
不过片刻,她又觉得自己变得很重很重。
娘亲去世,父亲疏远,无亲无友,心冷如铁,阴暗诡谲,视人命若草芥。
泪珠从眼角滑落,一滴一滴落入叶淮生宽厚的掌心。
叶淮生接住她的泪滴,如同接住珍珠般小心翼翼,他更想接住的,是她将坚硬的砾石锉磨成珍珠的那些艰难的过往。
他轻轻拍着她的肩膀,哄小孩般安抚着她的情绪,眼神示意阿策去叫林铃过来救人。
半晌后,叶淮生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“快……”催促的声音卡在喉咙,在看清来人时,他眉头一挑,带着怒气与些许恨意。
周梧一眼望见昏倒在叶淮生怀里的姜絮,一身白衣,沾染血迹,他快步上前,弯身想把姜絮抱起,却被叶淮生一把推开。
周梧踉跄几步,又欲上前。
“周梧!”叶淮生压低声音,威胁的语气制止道:
“离她远点!”
“离谁?”周梧冷笑道,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姜絮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。
他记得她离开的时候,还跟他说很快就会回来,可她却一夜未归,此时还躺在别的男人怀里,虚弱得不成样子。
“镇北侯可是说,让我离我夫人远点?”他问。
周梧小步试探着逼近。
“他不是你夫人!”叶淮生回道,把怀里的姜絮抱得更紧了些,一抬眸便对上周梧阴测测的目光。
周梧停在二人身侧,微微俯身,目光死死锁着姜絮,看也不看叶淮生一眼,只是挑衅道:
“不是我的夫人?难道是镇北侯的夫人?”
说着,他再次伸手,轻轻抓住姜絮胳膊,正把人往上带,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按住手腕强行压下。
“那自然是。”叶淮生一口咬定,手上发力,狠狠捏着周梧的手腕。
周梧素来温润,根本承受不住叶淮生千斤重的力度,腕骨处一阵剧痛,整条手臂瞬间发麻,再也抬不起半分,但他仍不松手,只是扯着浅淡的笑意,说道:
“可我怎么听闻镇北侯夫人已经殁了。”
“此事你我心知肚明,何必绕关子?”叶淮生回道,声音低沉,字字冷硬。
叶淮生本就恼于姜絮假死之事,让他钻了空子,此时他又这般挑衅提起,叶淮生更加怒上心头。
“咔嚓”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骤然响起。
剧痛顺着手臂直窜上天灵盖,周梧脸色煞白,疼得蹲到地上,缩成一团,一手抱着膝盖缓解疼痛,另一只却死也不松开。
“那你可知,她当初嫁你,其实是想杀你?”周梧一边“嘶”声倒吸凉气,一边挤出一抹似在享受着痛楚的凄凉的笑意。
他道出他以为足已杀人诛心的实情。
可对方似乎并不在意。
“但我并没死。”叶淮生淡淡回道,目光温柔地在姜絮的眉眼上流连,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他想起在昭狱时,姜絮一掌把阿策劈晕,以她的实力,随时都可以取他性命。
但她没有。
她确实杀了勒格察,也确实构陷他通敌叛国,可能也确实杀了不少她认为该杀的人,但今日亲眼看着她与佛面纠缠,看着佛面对她心神的摧残,他更加坚信,他的夫人,只是被人利用,被人欺骗。
“并不代表她以后不会。”周梧嘲讽道,他知道姜絮向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。
“她不会。”叶淮生回道,语气里有十二分的把握。
“她会!”周梧嘶声低吼,一双眼睛目眦尽裂,眼眶通红瞪着叶淮生,恨不得用眼神将面前之人千刀万剐。
凭什么?
为什么?
凭什么他不被杀?
为什么姜絮不杀他?
周梧想起姜絮那把差点插在他心口的匕首,想起刀锋上阴冷的光,想起她望向他时阴狠的眼神。
他想,叶淮生也该跟他一样,被姜絮眼神处死。
但是为什么,叶淮生知道姜絮要杀他时,既不生气也不在意。
他本以为,这样便可离间二人,可叶淮生的语气与态度,让他恍然以为,即使叶淮生知道将来有一天会死在姜絮手里,也无怨无悔。
既然如此,周梧攥紧拳头,指节咯咯作想,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朝叶淮生望去,说道:
“那我会让你死。”
“但她不会。”叶淮生目光淡定地直视周梧,眼底没有情绪,只有一层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更有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。
周梧一时哑然,眼神呆滞,他听懂了叶淮生的言外之意,他只是无法反驳,他只能拼命找补,放话道:
“三司会审之日,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