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是想与他在一起,难道就这般天理不容?
她不认这个天理。
姜絮猛地抬起头,垂落的发丝落在肩侧,露出她那张死不悔改的脸,她目光狠戾,直直朝宣判她死刑的监察望去,她的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只有临死之前也要拉个人垫底的滔天恨意。
监察正欲追问,话还没开口,冷不丁与姜絮阴狠的视线撞上,吓得心头猛地一震,身子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,手腕一抖,笔尖的墨汁甩在卷宗上,洇开一团漆黑的墨迹。
“你……”监察硬着头皮发问:
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姜絮撑着膝盖站起身,跪久了膝盖上旧疾复发,阴冷冷的疼。她几步向前,正正走到监察面前,与监察只一案之隔,在监察吓得向后仰去,叫来差役时,她又转过身去,面对堂下、东、西高台,依次微微颔首致意。
“小时候我娘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,今天想讲与诸位听。”姜絮说道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!”见姜絮背过身去,监察壮着胆子怒斥,“是你讲故事的地方吗?”
监察被楼红缨一手拦住,准备上前拉走姜絮的差役也被楼红缨眼神示意退下。
“既然大人要判我死刑,可否就当此为临终遗言?”姜絮问道,说的是求他允许,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服软。
监察只能作罢,且由着她。
“古时候有个渔女,在江上捕到一条巨型鱣鱼,长约丈三,百年难见。起网的时候,那鱣鱼奋力挣扎,一块硕大的鳞片脱落,掉进江中,好在其他部分完好无损。渔女将其带回村里,引得村民围观。村民问:“这里怎么缺了块鳞片?鳞片呢?鳞片都没有怎么能说是巨鱣?”渔女不解,为什么村民不去看摆在眼前的完整的巨鱣,偏偏要死盯着那块遗失江中的鳞片,说她是虚言欺世呢?”
随着姜絮娓娓道来,众人纷纷沉浸其中,直到故事结束,才恍然反应过来,一时目光齐齐朝监察看去。
监察被众人盯得脸颊滚烫,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厉声呵斥道:
“胡编乱造!妖言惑众!”
姜絮不徐不疾转过身去,眼尾一斜,自上而下逼视着监察,问道:
“我只是讲了个在江南民间流传已久的故事,大人为何说我妖言惑众?难道在大人看来,黎民百姓是妖?百家之言,即为妖言?”
“你……”监察被姜絮的话堵得满脸涨红,却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,只好继续嘴硬说道:
“你拿不出信物,便无法证明你是太子之人,死到临头还嘴硬!”
“大人!”姜絮亦厉声回应,身上突然迸发的气势将整个公堂之人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,“嘶嘶”声此起彼伏。
既然法理上已无路可走,她又何必屈于公堂之下。
“敢问大人!”
“布局谋划镇北侯通敌叛国的密信是不是太子亲笔写与我?”
“写给监军御史他们,让其构陷镇北侯通敌叛国的每一封密信上的字迹是不是我的?”
“太子也亲口承认在义庄大火里救走我,如果我不是他的心腹,他为何宁愿冒着被人认出的风险也要救我?”
“如果我不是太子心腹,我又为何知道太子枯井残害朝臣之事?”
“如今人证物证口供俱在,大人不去追责罪魁祸首,反而揪着我唯一欠缺的证据不放,便说我是胡乱攀咬,请问这是什么道理?”
姜絮字字句句义愤填膺,引得众人共鸣,一股不平之气轰然涌上每个人的心头,议论声也由细碎嗡嗡逐渐变大,风向再次转变,尽数偏向了敢于以一己之力对抗审判不公的姜絮。
东西两侧高台的喧哗声传入耳畔,监察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,二皇子的眼神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且不管结果如何,太子的声望已在此时降到最低,连带着三司会审的声誉恐怕也会一落千丈。
他倒有些好奇,顶着这样大的压力,三司最终会怎么判?
而太子,自始至终都一脸漠不关心的表情,哪怕监察为他偏私,姜絮因他当庭激辩,众人因他风向倒转,他的神色都没有太大的变化,最多只微微眨了眨眼,神情淡然。
见众声喧嚣声渐小,似乎目光都在朝他看来,他突然开口,淡淡地说了句:
“可你没有信物。”
声音很轻,但足以让姜絮听见,她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太子身上,而后露出一抹嘲讽的笑,说道:
“太子当真只在意鳞片。”
太子抬眸,目光冷冷地朝眼前这个志在必得的女人望去,说道:
“我可以承认,是我命你布局构陷镇北侯,但前提是,每一个我由亲手写下的密令,都必定随信附有一半玉佩。”
原来,这就是信物。
轻飘飘的一句话,如一块巨石重重砸在她心口,她止不住地踉跄着身子后退几步,她强撑着站稳身形没有让自己当场跌落在地,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方才还怡然自得的对对方的数落,此刻却悉数变成了抱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
脑子里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辩驳,却又不受控制地告诉自己再挣扎也无意义。
就这般被绝望包裹,她好似被孤立在一个湖心小岛,周遭是云是水是雾,是她用尽全力也逃不掉躲不过的宿命,她只能站在原地,徒劳地等待被宣判死亡。
直到有个声音破开云雾,让天光照进,驱散阴霾,让她隔着湖水望见,岛的对面,是他。
“倘若我有那半块玉佩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