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絮儿……”姜衡突然开口,今日亲眼见到姜絮与太子对簿公堂,才恍然惊觉,他的小女儿已经长大,比他想象中要坚韧勇敢,他不该拖她后腿。
“去做你觉得正确的事情吧。”他说。
姜衡最后望了眼提剑而立的姜絮,眼里饱含温情,而后身子猛地向前,脖颈径直撞上锋利的剑刃,脑袋一歪,自刎于剑下。
“不——”
身子缓缓倒下,彻底失去意识前,姜衡最后一次听见,她声嘶力竭地叫了他一声“爹爹”。
他今生亏欠她许多,配不上她这声“爹爹”,眼角一滴清泪滑落,顺着下颌,滴落在肩颈,融进流淌的血泊中。
就在姜衡倒下的瞬间,围墙之上的玄羽营也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痛苦的“呃呜”声,随即一个个从高墙之上倒下,中箭身亡。
“砰——”一声巨响,审判堂的大门被撞开,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个审判堂上下剧烈震颤,门板轰隆倒地,木屑飞溅挡住视线。
尘土漫天飞扬中,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。
沉重的脚步声迅速将审判堂上上下下包围,身着铿锵甲胄的士兵列队涌入,长刀出鞘,一剑割喉,瞬间了结缇钺司,鲜血溅到脸上也不擦拭,就这般目光森冷地紧盯着堂上的每一个人。
紧接着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空而来,由远及近,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嘶鸣,一道飒爽的黑影一骑跃入审判堂中。
马上之人一身墨色劲装,手握长剑,腰悬软鞭,墨发高束,发尾垂落身前,额角鬓间犹有凌乱发丝垂落,似是刚从战场厮杀回来,脸上、身上、剑上仍带血迹。
姜絮没见过此人,却隐隐觉得她腰间长鞭有些熟悉,视线再次上移,落在她清淡得如水墨晕染般的眉眼之间,仍觉陌生。
她未施脂粉,一脸淡漠疏离,肤色若月下霜雪莹白透亮,似丝毫未被俗世沾染,不惹尘埃。这样气质出尘的一个人,手上却沾满鲜血,带着千军万马杀来。
姜絮只能想到某人,却不敢贸然相认。
一旁的太子比姜絮更先认出来人:
“晚晚?”
“晚晚——”
“晚晚你真的还活着吗?”
几人纷纷朝太子望去。
太子人在卫珏手中,拼命挣扎着想要扑到那人身下,他两手伸长,向外探去,却只是徒劳的在空气中抓了几下。
“晚晚——”太子哭号着,声音凄厉,似全然将作为太子的尊严抛之脑后。
而马上之人丝毫不为其动容,一个翻身下马,径直走到公堂之上,扫了眼倒在血泊里的满地缇钺司的尸体,目光在瑟瑟发抖的人群中逡巡,最后落在了人群之后的圣上身上。
此时的圣上早已被接连而来的变故吓得缩角落,躲在内侍身后,前面只有几个尚未尚未倒下的缇钺司仍提枪守卫。
他两手交握抱在胸前,虚着眼睛打量来人,只隐约从眉眼之间看到几分熟悉的影子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扑腾着衣袖,大喊道:
“来人!给朕把这个逆贼拿下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一人拉长了声音急匆匆闯入大堂。
“报——”
送信的卫卒正正跪在大堂中央,一时找不到圣上的方向,却见满地缇钺司的尸体,以及一个目露凶光的女子提剑而立,眼神狠戾地朝他看来。
只对视了一眼,他被吓得瑟缩着,浑身不住颤抖,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。
“说!”二皇子在他身后厉声喝道。
他当即跟找到靠山似的,跪步爬到二皇子脚下,哭着说道:
“城南已破,南疆众部已攻入兖京,北境失守,西域入侵,东南……”
“东南怎么了?”二皇子问道。
“江南奇兵营的三千精锐已兵临城下,即将攻破城门。带兵的是……”
“是谁?”
“周翰林!”
“周梧!他一介文臣,哪来那么多兵力!”
此时姜絮几人刚好带着太子进入大堂,恰听到堂上一句“是我给他的”,姜絮当即认出她的声音,愣在原地。
“不仅如此,北境的狼牙军也已抵达城外,贺兰的兀尔烈已集结西域各部,只等我一声令下,即刻便会长驱直入大兖。”
这便是她想要的天下大乱。
“晚晚……你不是说相信我吗?”
随着这声“晚晚”看过去,说话之人竟是二皇子。
怎么回事?二皇子也认得师父?竟也叫师父晚晚?可之前二皇子还威胁她要见她身后之人。
难道二皇子不知道,他口中的晚晚,就是他一直在追寻之人?
如果是这样的话?
那太子应该也不知道,佛面,就是他口中的晚晚?
姜絮一瞬间只觉得身上汗毛竖起,一股瘆人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心头,师父究竟是怎么做到,将大兖唯二的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?
“不许叫我晚晚。”佛面沉声说道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“你是江恨晚!”这时,圣上突然回忆起来,将她的名字脱口而出,高声呵斥道:
“对!你是江恨晚!”
“你是早就该死在南疆的乱臣贼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