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阳城接连几日大雨不断,太庙屋顶的换瓦工程也被一拖再拖。
今日已是五月初五。工匠休沐,整座太庙空空荡荡。
刘敬天独自跪在屋顶,将一片片铺瓦、压实、固定。晨风掠过檐角,衣摆早已被露水打湿。
只剩最后几十片。
再快一些,或许还来得及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钟鼓之声。
刘敬天动作一顿。
卯时到了。
他抬头望去。
宫城另一端,皇帝仪仗已经缓缓出发。
“殿下!该更衣了!”
程祥在下面急促地喊道,手里托着装有祭典衣冠的托盘。
刘敬天没有回应,又铺上一片瓦。
再铺一片。
程祥声音都变了调:
“殿下!再不下来,祭典就误时了!”
刘敬天终于停下手,望向屋檐尽头。
那里仍空着一角。
几十片瓦看似不多,却已不是剩下这点时间能够补完的。
风吹过屋脊。他站在那里许久,终究还是闭了闭眼。
来不及了。
他翻身跃下屋顶。
简单擦洗之后,他将祭服披到身上。
玄色深衣宽袖垂地,赤色下裳层层展开。腰间束以青绶,一方白玉佩悬于身侧,随着动作轻轻碰撞。
而最里面那件工匠短褐,已来不及脱下,只能严严实实藏在祭服之下。
刚刚将远游冠戴好,礼官就出现在视线中。
“请殿下整衣。”
刘敬天展开僵硬的双臂。
礼官绕着他,逐步检查冠带、衣角、玉佩、祭服褶皱。
最后,那只手伸向衣襟。
刘敬天面部绷紧,呼吸一滞。
然而礼官只是将衣领收紧几分。
“可了。”
说完便退到一旁。
刘敬天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
衣领收紧之后,那层短褐被勒得更贴了。
这时,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穿过晨雾,自宫道尽头缓缓传来。
紧接着,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。
刘敬天转过身,只见仪仗自远处而来。
金瓜、斧钺、龙旗、华盖依次展开,在晨光下连成一条绵长的队列。数十名禁军分列两侧,甲胄森然。
最中央,一顶明黄色御辇缓缓而行。
十二旒冕冠垂落珠玉,随着御辇的摆动轻轻摇晃。透过旒珠间隙,依稀能看见父皇略显苍白的面容。
刘敬天怔了怔。
上一次见父皇戴冕旒,还是太子册立典那日。如今那顶冕旒,却仿佛比当初更沉重了些。
与此同时,百官依次入列,朱紫官袍连成一片,宗亲也陆续抵达。
整座太庙前庭,很快便被人群填满。
刘敬天抬起手,正要行礼时——
糟了。
指甲下积满了厚厚一层黑色泥土。
按祖制,祭祀前须沐浴。可方才他只来得及草草擦拭脸和手。
此时御辇已停下。陈衡上前掀开帘幕,扶着父皇走下御辇。
躲不过去了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他语气平静,心里却绷紧。
父皇沉默片刻后,才回话:
“天儿,昨夜歇得可好?”
刘敬天一时无语。
父皇问的,居然是这个。
“谢父皇关怀,儿臣……歇得好。”
父皇点点头,冕旒随之轻轻摇晃。他转身向太庙走去时,脚步比记忆里慢了几分。
方才那指甲,父皇是没看见,还是有意不说破?
这时,远处观礼台上多出一群陌生身影。刘敬天看不清面容,但那发辫和皮袍,像极了几年前曾教过自己鲜卑文的那位先生。
鲜卑人?
他刚想开口问父皇,可这时,礼官已经开始唱礼。
祭典正式开始。
刘敬天只能压下疑问,趁众人目光都落在礼官身上时,将双袖合拢,偷偷抠了抠指甲。
进入太庙,修缮后的景象映入眼帘。
高悬数十年的梁木已换成新材,木纹清晰,色泽沉稳。
殿内朱柱重新上过漆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。
地砖平整如镜,连砖缝都看不出修补痕迹。
那尊曾经倾倒的圣鼎重新立于正中,鼎耳高悬,三足稳稳落地。
两侧祭案层层排开。青铜礼器、玉器、漆器整齐陈列。有些样式连刘敬天都从未见过。
香烟袅袅升起,混着木料、漆料尚未完全散去的气味,竟有种新旧交叠的奇异感觉。
若不是身上热得发闷,指甲下还积着泥土,他真想停下来,好好看看这半个月来的成果。
礼官双手捧着祭文,缓步上前。
刘敬天接过卷轴,刚展开几寸,却忽然一愣。
卷上竟是篆文。
他抬头望向礼官。
“为何换了字体?”
礼官躬身答道:
“回殿下。近来太祖屡显神迹。太常寺商议后认为,当用太祖当年所用文字,以示敬意。”
刘敬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前几日增加祭器,如今又改祭文。
可此时祭典已开始,他只能收回目光,重新镇定。
篆文便篆文吧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展开卷轴,开始朗读:
“……今海内晏然,百工咸治,四民乐业,岁稔时和,天下大——”
那个字写得极古。他盯着看了半息,才认出来。
”乂“。
随即继续往下读。
“……皇储既定,宗社有承。景命方隆,邦家益——”
那个字,笔画实在繁复。
他辨认上下结构,终于读了出来。
”晟”。
可既是国运昌隆之意,为何不写“邦家益昌“?
他没有多想,继续向下。
“……齐藩镇朔,控弦守塞;梁藩总漕,督赋裕民。皆奉朝章,无失臣礼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