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段倒十分顺畅。
“……仓廪充牣,府库盈积;烽燧不举,边鄙晏宁......”
念到这里时,目光微不可察地偏了一瞬。
太庙之外,那些鲜卑人此刻也正在听着。
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压了下去。
“……圣躬康豫,万寿无疆;中外咸宁,朝野同庆......”
刘敬天下意识望向一旁。
父皇立于祭坛侧方。陈衡正扶着他的手臂,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乌木手杖。
远远看去,身形依旧端正。可那握杖的手指,却收得很紧。
刘敬天沉默片刻,终究还是继续念了下去。
“……祖庙重修,栋宇聿新;神鼎复位,昭示鸿休......”
刘敬天喉头一紧。
别人或许相信这是太祖显灵。
可他知道。
然而祭文已经写成这样,他只能继续往下读。
可下面一段字,他怎么也读不出来。
每一个字他都认得,可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“殿下……“礼官在身旁轻轻提醒。
刘敬天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
“储君承命,龙章将显;祖宗垂祐,圣裔将兴。龙魂既启,宗社永固;天命攸归,万世无疆......”
声音平稳,字字清晰,没有丝毫迟疑。
可每念一句,胸口便沉上一分。
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,刘敬天合上卷轴。
本该如释重负,却只觉得自己站在列祖列宗面前,亲手写下了一件自己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。
汗珠不断顺着鬓角往下流,他却始终不敢擦。
叩拜时,祭服下的短褐已经被汗浸湿。
献玉帛时,他仍担心有人注意那未清理干净的指甲。
敬酒时,又下意识看向观礼台方向。
直到最后,礼官上前接过祭文,双手高举,将其投入火盆中。
纸张先是在边缘卷曲。紧接着,金红色火焰迅速攀附而上,墨字被火舌一点点吞没。
“龙章将显”。
“圣裔将兴”。
“万世无疆”。
那些方才还写在纸上的字句,很快化作焦黑卷边,随后碎裂,升腾,最终化作无数细小灰烬,顺着热浪缓缓升向殿顶,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被送往列祖列宗面前。
刘敬天望着那团火,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礼官高声宣告:
“礼成——”
刘敬天这才发现,自己竟一直绷着肩膀。
礼官退开。众人依次起身。
刘敬天悄悄松开一直攥着的手。掌心已是一片湿滑,指甲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。
好在无人察觉。
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衣襟。那件工匠短褐仍严严实实藏在祭服之下。
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敢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太庙外,父皇看向他,温和地说:
“天儿,朕没想到,短短半月内,你竟将太庙修缮得如此彻底。说吧,想要些什么赏赐?”
刘敬天立刻跪下,拱手道:
“父皇,此次太庙修缮,儿臣不敢居功。所有功劳,应该归给将作监丞洪柳。是他提出修缮方案,也是他指挥各工匠。儿臣只不过给他打下手罢了。”
父皇听罢,转身向陈衡说:“去,把洪柳给朕找来。”
洪柳上前行礼后,父皇又说:
“将作监丞洪柳,修缮太庙有功,赏锦缎二十匹,银百两,玉如意一柄,准其入宫赴宴一次。”
洪柳叩谢后,父皇又咳了起来。陈衡扶着他,问是否要回去歇息。
父皇却看向刘敬天。
“天儿,你也去歇息吧。”
说罢,随着陈衡的一声“起驾”,仪仗逐渐消失在目光中。
正当刘敬天要离开时,洪柳低声在他身边说了一句:
”殿下可否留步?“
刘敬天撇了一眼那太庙屋顶一角,心中咯噔一下,但还是点头。
人群散去后,洪柳当即跪下。
”谢殿下举荐之恩!“
难道不是要说屋顶的事?
刘敬天将他扶起来。
“洪大人客气了。这是你该得的。”
“殿下之恩,臣无以回报,可臣还有个不情之请,望殿下成全。”
“什么事,直说便是。”
洪柳迟疑片刻后,才道:
“殿下若是日后飞黄腾达,还望殿下……莫要忘记臣。”
这话从洪柳口中而出,着实有些怪。
“大人可是有什么难处?但说无妨。”
洪柳又沉默片刻,才叹着气说:
“殿下有所不知,这些年,将作大匠换了一任又一任,却始终轮不到臣。”
“后来臣才明白,并非臣做得不够,只因几年前,霍相曾欲调将作监工匠修缮私宅,臣……未曾应允。”
霍相。
刘敬天不紧想起那日他在朝廷外廊下见到的那位官员。那人的气势,像是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放在眼里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说道。“洪大人放心。无论何时,孤定不会忘记你。”
洪柳叩谢后,向太庙看了一眼,却没说什么便退下了。
太庙终于安静下来。
刘敬天抬头。远处那观礼台上,还有一鲜卑男子未走。
那人身形粗壮,看不清脸。方才还像是在注视着什么,却在刘敬天转身那一刻,立刻转身离开。
刘敬天向四周查看,确认彻底无人后,将衣领稍稍松开。
待胸口那股热气散开,他转身,再次打量眼前的太庙。
主梁已换。圣鼎重立。地砖平整如新。殿内祭器整齐列陈。
半个月前那座摇摇欲坠的太庙,如今终于恢复了昔日模样。
就差屋顶那一角的瓦片。
或许……没有人会注意到吧?
刘敬天正欲离开。
可转过身时,脚步却忽然顿住。
不远处,正站着一道身影。
深紫宫装垂落及地,衣摆间暗金丝线绣成的芍药层层铺展。几名宫女静立身后,远处侍卫早已退开。
刘敬天心中猛地一沉,立刻跪下。
“孙儿不知皇祖母驾到,有失远迎,请皇祖母恕罪。”
方才那鲜卑人离去时,他分明查看过四周,却在打量太庙时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。
皇祖母已不知来了多久。
她沉默了许久,才开口:
“哀家记得。太庙修缮,今日便该全部完工了。”
她目光落向屋角。
“那缺的几片瓦,又是怎么回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