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敬天跪在地上,一声不吭。
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哀家明白了。定是某个工匠偷懒,或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尽心。告诉哀家是谁,哀家替你出口气。”
刘敬天没有立刻接话。日光虽已升高,膝下却渗上阵阵凉意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
“皇祖母,太庙未能修缮完毕,是孙儿一己之过。当初所有修缮项目,都是孙儿亲自拿的主意。皇祖母要罚,便罚孙儿吧。”
头顶的目光沉了一沉。
“是吗?这等大事,竟无人替你分忧?”
刘敬天沉默不语。
风声从殿角掠过,像是替他把话说尽了。
皇祖母顿了顿,又道:
“那伺候你沐浴的,是哪位太监?伺候你更衣的,又是哪位?”
刘敬天猛地攥紧了袖口,又不动声色地将衣领拉紧了些。短褐的边缘还藏在祭服下,那点粗糙的触感贴在他身上,始终没有离开过。
“皇祖母所问之事,皆是孙儿一人之过。”他答道,“昭阳城近来连日下雨,太庙屋顶一直无法换瓦。今日又赶上工匠休沐,孙儿只得赶在祭典之前亲自补瓦。”
皇祖母又笑了笑。
“孙儿啊,你可是哀家看着长大的。这昭阳城的气候如何,你早该熟悉了,不是吗?”
刘敬天低下头,不作答。
她停了一刻,又继续道:
“哀家听说,前些日子,你曾穿着常服去上朝,结果被拦下来了,可有此事?”
“……确有此事。”
皇祖母抬头,望向太庙。那尊新立的圣鼎静静立在殿中,两侧的新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朝中议事,就同修缮太庙一样。缺了几片瓦,看似不成大问题。可祭典那日,天下人看的,偏偏就是那几片瓦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缓缓扫向那已空置的观礼台。
“更何况,今日连鲜卑使臣都在观礼。他们看到的,不只是这座太庙,更是我大曦的国威。”
“只是不知,太子让他们看到的,是何等国威呢?”
刘敬天肩背僵住,垂在身侧的手也无声攥紧。唇角动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“罢了。”皇祖母轻笑了一声,继续道:“这运筹帷幄的本领,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来的。若你真的有心上朝议政,不妨来懿德宫多坐坐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他仍低着头,嘴角却轻轻上扬了一下。
“谢皇祖母厚爱。”他抬起头,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只是孙儿愚钝。如今连一座太庙都未能修缮周全,实在无颜再谈朝政。待孙儿先把眼前之事做好,再来向皇祖母请教。”
皇祖母久久没有回话,只是一直看着他。那目光沉静而深远,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位太子。
“孙儿近日……似乎瘦了。”
刘敬天困惑。两年多未见,谈何“近日”?
她继续道:“切莫忘了补补身子。毕竟有些话,既已告了祖宗,便不好不作数了。”
说完,她便转身离去。衣摆拂过石阶,步履不疾不徐,仿佛方才那些话,不过是在庭中随意聊了几句家常。
刘敬天仍跪在原地。
补身子?
忽然间,那日秦遥送来的乌鸡补汤浮上脑海。浓重的药味仿佛又一次漫上鼻尖,混着鹿茸和黄芪的气息,压得他胸口发闷。
他缓缓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望着皇祖母走远的背影。她的身影穿过宫门,在日光里渐渐模糊。
他这才转过身。太庙屋顶那一角,此刻像一片揭开的伤疤。
刚向前迈出一步,脚下忽然一软,身子晃了晃。
他稳住身躯,抬手按了按额角。
连夜赶工积下的疲惫,此刻终于压了上来。
父皇离开前,曾嘱咐他去歇息。
刘敬天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罢了。
待歇一个时辰,再来把这最后几片瓦补上便是。
*
午后,郡主在主殿内小憩。陪着后宫各位娘娘赏花观船忙了一整个上午,想来已累得够呛。
主殿门窗紧闭,一丝声响也没有。
燕儿坐在庭院树荫下,与其他宫女一同编织五色绳。细细的彩线在指间来回穿梭,红、黄、青、白、黑五色交缠在一起,牵起了她的回忆。
在冷宫时,每逢端阳,温夫人也会给她编五色绳。她总说,五色绳能辟邪驱病,保人平安。
直到今日燕儿才知道,原来真正的端阳节,并不只是系一根绳子。
托了郡主的福,淑玉阁上下都能跟着出宫。一路走来,她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。宫道两侧插满艾草与菖蒲,翠绿的叶子迎风轻晃。檐下挂着彩绳与香囊,风一吹,便轻轻碰在一处。远处鼓乐声时断时续,时而还能看见成群的宫人捧着节礼匆匆走过。
从前每逢过节,热闹都是别人的。
今日,她终于站进了热闹里,可身边却少了温夫人。
“小梨,来。”
小橘轻轻唤了一声。
燕儿回过神,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根已经编好的五色绳。
“我来给你系上。”
燕儿乖乖伸出手腕。小橘低着头,将彩绳绕过她纤细的手腕,认真打了个结。彩绳贴上皮肤的那一刻,燕儿鼻尖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怎么了?”小橘抬头看她,“不开心吗?”
燕儿连忙摇头:“没有。”
她顿了顿,小声补了一句:“谢谢小橘姐姐。”
说着,她又拿起自己刚编好的五色绳:“姐姐愿意戴我这个吗?”
小橘笑着点头,将手腕递了过去。燕儿学着方才的样子,仔细替她系好。
刚打完最后一个结,院门外便来了位太监,怀里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。小杏瞧见,立刻跑了过去。那太监低声交代几句,便将盒子递给她,转身离开了。
小杏抱着盒子闻了闻,眼睛顿时亮起来:“快来吃粽子啊!可香了!”
小橘和小梅都站了起来,可还没走近,一个严厉的声音便从后面传来。
“嚷嚷什么?不就是每年的例粽吗?”
徐嬷嬷刚从殿内出来,一把将盒子抢了过去。“一个个都这么不守规矩。排队去!”
小杏撇撇嘴,只得乖乖站好。其他宫女也跟着排起队来。唯独燕儿还坐在树下。
“哟,今年这盒子倒挺别致。”徐嬷嬷举着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几眼,这才慢慢打开。盒盖刚掀开,一股甜香便飘了出来。
小杏顿时来了精神:“那是自然,今年的例粽可是——”
“就你话多!”徐嬷嬷直接打断她,顺手抓起一个粽子塞进她怀里,“成日就知道吃!下去!”
小杏吐了吐舌头,抱着粽子退到一旁。她三两下剥开粽叶——雪白的糯米中间露出一颗红亮亮的蜜枣,热气裹着甜香顿时散开。
“蜜枣馅!今年运气真好!”说完便迫不及待咬了一大口。
燕儿咽了咽口水。
原来这就是粽子。先前她只在温夫人的刺绣上见过。
等小橘和小梅都领完粽子,她终于站起身,慢慢走到徐嬷嬷面前。可她刚伸出手,最后那只粽子便被徐嬷嬷随手丢在地上。
“喏,你的。”
燕儿低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自从病好以后,徐嬷嬷便愈发看她不顺眼,动不动就说她装病偷懒。起初她还有些委屈,可渐渐发现,只要低头做事,不把那些话放在心上,徐嬷嬷其实也奈何不了她。
算了。剥了粽叶一样能吃。
燕儿蹲下身,淡淡的甜香已经飘进鼻尖。可就在她即将碰到粽子的瞬间,一只脚忽然踩了下来。粽子立刻被压扁,白花花的糯米从裂开的粽叶间挤出来,混着红豆泥糊在地上。
“你不是想吃吗?”徐嬷嬷低头看着她,“捡起来吃啊。”
燕儿慢慢站起身,静静看了徐嬷嬷一眼。
在冷宫时,温夫人连半块掉在地上的蒸馍都会捡起来吹干净,再递给她。
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粽子。
可惜了。
她轻轻咬了咬唇,什么也没说便转身离开。
就在这时,门口又出现了一位太监,手里托着一个礼盒,看着有些面熟。
“哎哟,王公公!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?”徐嬷嬷脸上的冷意瞬间散去,笑着迎上前去。
原来是御膳房的那位。
王公公走进院内,将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:“还能是什么风?自然是给郡主送粽子的风。”
徐嬷嬷连忙接过:“这等小事,怎还劳烦公公亲自跑一趟?”
“也是没法子的事。”王公公叹了口气,“去年出了岔子,今年总得亲自盯着些。”
徐嬷嬷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:“原来公公还记着去年的事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王公公摇头,“一群糊涂东西,郡主那份明明最好认,偏偏还能送错。”
徐嬷嬷揭开盒子。里面躺着两只粽子,外表和方才那些并无两样,可这一盒却飘出一阵浓郁的肉香。
“没错,就是这个味儿。”她重新将盒盖合上,“郡主每年都惦记这一口。王公公真是有心了。”
就在这时,王公公的目光忽然落到院中,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。
“等等。”
徐嬷嬷刚要走,便被他叫住了。
“这地上的粽子,是怎么回事?”
徐嬷嬷愣了一瞬,随即干笑:“这群小宫女毛手毛脚的,无意间踩了个粽子,公公别见怪。”
“怎么能不见怪?”王公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“陛下有旨,今年的粽子都由御膳房制作。糟蹋这粽子,便是糟蹋御赐之物。那可不是一般的罪名。”
徐嬷嬷全身一紧,立刻朝燕儿一指:“是她!就是她踩的!她最后一个领的,一见不是自己喜欢的馅,就给踩了!瞧,我们都有粽子,就她没有!”
她一边说,一边掏出自己的粽子。
王公公皱起眉,看了燕儿一眼。
燕儿却先朝主殿那扇紧闭的门望了望。
郡主午休时,外面就算打雷也叫不醒。
温夫人说过,若能证明自己清白,就无需忍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嘴角轻轻翘了起来:“王公公明鉴。这粽子不是奴婢踩的。您看——”她抬起自己的鞋底,“至于是谁踩的,看看鞋底便知。”
王公公点点头,又转向徐嬷嬷。
徐嬷嬷腿一软,跪了下去:“奴婢该死!奴婢不知今年例粽是御膳房出的!奴婢……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!王公公开恩啊!”
一旁的小杏嘟着嘴,转了转眼珠。
王公公“哼”了一声:“你是淑玉阁的人,今日也不好在这儿跟你计较。你若真有悔过之心,就自己罚吧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走。经过燕儿身边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又继续迈了出去。
徐嬷嬷跪在原地,自行掌嘴。清脆的响声一下接一下,在庭院中回荡。
燕儿站在原地,听着那声音,心里却没有半分怜悯。
“小梨。”
小橘轻轻唤她。燕儿回过头,只见小橘将自己那只粽子递了过来。
“给你。”
“小橘姐姐,这怎么行?”
“无妨。”小橘笑了笑,“反正我本来也不爱吃粽子。方才见你一直看着,就给你吧。”
燕儿慢慢伸出手,将那只粽子接了过来。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。她小心翼翼剥开粽叶,热气缓缓升起,甜香混着米香扑面而来。
她怔怔望着手里的粽子。恍惚间,又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端阳节——温夫人坐在破旧的小院里,一边替她系五色绳,一边笑着说:“等燕儿出了冷宫,就有粽子吃了。”
如今,她终于等到了。
燕儿低下头,正要咬下去,动作却忽然停住。
温夫人已经不在了。
而她自己,也本不该还活着。
脑海中,梦里那场大火再次烧了起来。她仿佛再次站在赤色火海中央,全身被一股灼意包裹。
燕儿沉默许久,最终将粽叶重新包好,轻轻捧在掌心。
有些恩情,她总该去道一声谢。
*
夜色已深。燕儿怀里揣着那只粽子,沿着宫道慢慢往太庙方向走。白日里的鼓乐与喧闹早已散去。宫墙间只剩虫鸣与风声,偶尔有夜鸟从檐角扑棱棱飞起,又很快隐入暗处。
她低头摸了摸怀中的粽子。
不知太祖皇帝喜欢吃什么馅。
若是不喜欢甜的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