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自己把它供上去，会不会反倒失礼？

想到这里，燕儿脚步渐渐慢下来。

或许……自己本就不该去？

可转念一想，太祖已经放过自己两次。无论如何，总该道声谢。

她重新提起脚步。

先去看看再说。

终于，又来到了太庙。远远望去，殿门紧闭，四周空无一人。可走近之后，燕儿忽然愣住。

屋顶上竟有一点灯火，似乎还有个人影。正蹲在屋脊上翻动什么。

难道又有人要毁太庙？

她扫了一眼地面，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石，抬手便扔。

石头破空飞去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正中那人后脑。

屋顶上的人闷哼一声，身体猛地一晃，脚下瓦片顿时滑开，整个人直接从屋脊另一端的边缘栽了出去。

看你还往哪里逃！

燕儿连忙向前跑去，可绕过房角后，她却愣住了。

地上空空如也。

这时，上头落下几片瓦片。她抬头，只见那人单手扣住屋檐，身体悬在半空。还没等她反应过来，那人已手臂发力，翻回屋顶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
一双金色眼睛正静静望着她。

太、太子殿下？！

她缓缓向后退了一步，又一步。可还没退出第三步，屋顶上的人已经纵身跃下，无声落地，恰好挡在她面前。

“等等。”

燕儿顿时僵在原地。

对哦。隐身躲得过别人，唯独躲不过太子殿下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他问道。

完了。

燕儿只得现身，扑通一声跪倒，脑袋磕得砰砰作响。

“殿下恕罪！燕儿不是故意的！燕儿以为又有人要闯太庙！”

“那石头是你扔的？”

燕儿的头刚要磕下去，就猛地刹住。连空气都静了一瞬。

自己是不是……跪得太快了些？

太子叹了口气。

“罢了，起来，进去说话。”

燕儿缓缓起身，跟在太子身后进了太庙。

一踏进殿门，燕儿便怔了一下。

上一次来时，殿里到处都是木架。地上堆着木料和砖石，许多地方还拉着绳子。可如今，整座大殿变得整齐，地面也干净。两侧摆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东西，只是灯光太暗，看不清。

正中央，灯火映在那巨鼎身上，泛着暗金色的光，仿佛从未倒下过。

燕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。

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把它举起来的？

这时，太子揉了揉后脑勺。

燕儿怯怯开口：“殿下，您的伤——”

“放心。”他摆摆手。“你伤不到我。”

燕儿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。

太子看着她，再次问：“说吧，你到底来做什么？”

燕儿连忙把怀里的粽子掏出来。

“今日既然要祭祖，太祖之前放过燕儿两次，总该来谢谢他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认真问道：

“殿下可知道，太祖喜欢什么馅？”

他怔了怔，随即失笑。

“我哪里知道。”

燕儿眨了眨眼。

一阵细微的咕噜声忽然响起。

两人一时安静下来。

燕儿缓缓低头，看向太子的肚子。他耳根瞬间红了几分。

她默默将粽子递过去。

太子看着那粽子，愣了一瞬。

“你不是说，这是给太祖的？”

“不打紧。”燕儿摇摇头。“与其送给已经不在的人，不如送给活人填肚子。”

太子望着她，许久没有接。

燕儿又问：“殿下不喜欢吃粽子？”

“不是不喜欢。”他轻轻摇头。“是吃不得。太祖立过规矩，像我这样的皇子满十岁之后，只要在宫里，每餐只得食五分饱。若非正餐，不得擅自进食。”

燕儿呆了半天。连自己都能吃到的东西，太子居然吃不得。

“为何要这样？”

“为了防止后世皇族奢靡享乐，忘了百姓如何过日子。”

燕儿想起，太祖原本只是一介农夫。定下这规矩，也说得通。

太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粽子，又道：

“这粽子，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。你若真把它供上去，明日定有人发现，到时候反而更麻烦。”

燕儿低头看了看粽子，只好重新收回怀里。

太子抬起手，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
直到这时她才发觉，太子今晚只穿了一身粗布短褐。袖口和衣摆上全是灰，手指间也沾着泥土。

“那殿下……为何也会在这里？”

太子垂下头，良久后才答：

“太庙还没修完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，可每一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。

燕儿这才想起来那些瓦片，顿时有些懊恼。

当时怎么没看清楚就打人？

“那殿下为什么要在夜间修？”

太子摸了摸后脑勺，神情忽然有些尴尬。

“我本想白日里小憩片刻就来，结果醒来时……已经亥时了。”

燕儿眨了眨眼，忽然嘴角忍不住向上扬。

原来太子也会睡过头。

“很好笑吗？”他轻声问。

燕儿立刻摇头，可嘴角还是压不下去。

太子也笑了笑，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
“对了，燕儿，你在淑玉阁……过得可好？”

他怎么突然问这个？

“自然是好的。每天都有饭吃，干活也不累。今日郡主还带我们去赏花了呢。”燕儿笑着答。

太子沉默片刻，只是垂着眼，微微点头。

“那便好。”

两人一时无声，灯火轻轻摇晃。

过了片刻，燕儿轻声道：

“殿下既然还有事，燕儿便不打扰了。”

她刚转身，身后忽然传来声音。

“等等。”

燕儿回过头，灯火照在太子脸上，神情认真许多。

“等太庙之事过去。我会继续替你查身世。”

燕儿愣住。

这事，她已许久都没想过了。可他竟一直记着。

“殿下何必如此？”

他转过身，向后望了望。

“圣鼎一事，若没有你，太庙也不会有今天的样子。”

他停顿片刻。

“想看看吗？”

还未等燕儿回答，太子已经提起灯笼，向大殿深处走去。

燕儿连忙跟上。

原来，太庙内的东西，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多。两侧摆着许多东西，有黑漆漆的大鼎，长长的木架，还有些玉石做的器皿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
太子偶尔会停下来，替她解释一两句，哪件是太祖所用，哪件来自先帝时期，哪件已有数百年历史。

燕儿听得半懂不懂，只知道这些东西都贵重得吓人。

再往前走，一排排灵位逐渐出现在灯光之下。黑黑的牌子上刻着大大的金字。最前方的是之前见过的太祖灵位。往后，应该就是别的皇帝了。那些灵位虽不及太祖的大，字也和太祖的不一样，但看到那一条条刻在灵位边上的龙，仍让燕儿不禁放轻脚步，连呼吸都小心了许多。

“殿下若只是为了谢燕儿，真的不必如此费心。”

太子停下脚步，直直望着她：

“这不光是为了谢你。经历了这么多事，我也越来越想知道，你究竟是谁。”

燕儿听着，心里却越来越不安。

沉默许久后，终于问出那个一直不敢问的问题。

“殿下……您就不怕燕儿是妖怪吗？”

灯火微微摇晃。

太子沉默片刻后，忽然笑了。

“无论你是谁，我都认了。”

燕儿怔在那里，胸口忽然轻轻颤了一下，一时竟说不出话。

太子望向殿门道：

“时辰不早了，回去吧。”

燕儿轻轻点头。正要跟他走出去时，他忽然停步，转过身道：

“下次抓贼，挑个小一点的石头。”

燕儿脸颊顿时一热，连连应下，随后退去身形。

走出太庙后，太子便提着那盏灯，一跃而起跳回屋顶，小心翼翼地整理散落的瓦片。

屋檐边缘有两块刚换好的新瓦已经裂开。旁边还散着几片碎屑。

她微微一怔。

定是方才殿下被自己砸下屋顶时踩碎的。

胸口顿时有一股涩意涌上来。

她站在原地许久，直到屋顶上的灯光再次动起来，才慢慢转身，往淑玉阁方向走去。

夜风吹过，那只粽子平静地躺在怀里，内心却越来越乱。

最近这些日子，她好像总是在给太子添麻烦。

圣鼎如此。今日也是如此。

每次她明明把事情弄得一团糟，可他却一句责备话都没有。

温夫人曾说过，欠人的情，总是要还的。

可她欠太子的，却越来越多了。

太子毕竟是太子。而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
这样下去，真的不会出事吗？

燕儿回头望了一眼。

远处太庙屋顶，那点灯火仍在夜色里轻轻晃动。屋顶上的身影时隐时现。仿佛永远有做不完的事。

她抿了抿唇，最终加快脚步，消失在宫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