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阳节的喧闹早已散去。
白日里太庙前鼓乐喧天,百官山呼;入了夜,深宫之中便只剩几处不眠的灯火。
可霍明蕙记住的,从来不是那些鼓乐,而是百官俯首时,余光如何不约而同地落在太子身上。
懿德宫内阁里,屏风隔开外殿。案上摆着两盏青瓷茶,紫铜香炉中的青烟徐徐升起。
霍明蕙与霍雍隔案而坐。
虽说同在朝堂,日日相见,可真正能像此刻以姐弟身份对坐饮茶的时候,却并不多。也唯有端阳、中秋这等大节,霍雍才会在宫门下钥前多留片刻。
霍明蕙将白日祭典上的情形拣要紧的说了几处。说到太子答话时,她语气仍旧平稳。那几句话,还不至于让她在霍雍面前露出什么情绪。
霍雍沉默片刻,放下茶盏。
“太子居然还是不肯向您低头?”
霍明蕙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茶。
“男儿嘛,总该有些骨气。”
她垂着眼,望着杯中缓缓荡开的涟漪。
若太子当真召之即来,反倒不像上官芮养出来的儿子了。
霍雍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,嘴角抿成一道直线。
她这位幼弟,在朝堂上向来稳重;到了她面前,却仍像年轻时一样,几句话便压不住神色。
“可今日祭典,他可是出尽了风头。”霍雍沉声道,“先是查玉碟,然后修太庙,如今又主持祭礼。再加上陛下处处偏袒……”
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若他哪一天真的站起来,百官眼里哪里还会有我们霍家?”
霍明蕙垂下眼帘,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划了半圈。
霍家自孝明帝时便立在朝堂风浪之中,百余年根基,岂是一个弱冠太子能轻易撼动的。
可她也见过太多根深叶茂的大族,毁在一念轻忽之下。
嫡位、帝心、名望,太子如今都已有了。
所幸,最要紧的那一样,仍沉在他身体里,没有半点声息。
良久,她才将茶盏轻轻放下。
“放心。”
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百官敬的是龙裔,又不是东宫太子。只要他龙魂一天不醒,他就一天无法真正站起来。”
霍雍眉头微松,可那点松快并未持续太久。
“可万一哪一天他觉醒了呢?”
霍明蕙抬起眼。
“不是还有那门婚事吗?”
霍雍先是一怔,随即会意似的垂了垂眼。
“还是阿姊想得周全。”
就在这时,屏风后传来轻微脚步声。
秦遥低着头走进来,双手奉上一张折起的纸条。
霍明蕙接过,目光扫过纸面,在末行停了一瞬。
“东宫近日可有什么异动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霍明蕙的视线仍停在那行字上。
“那把剑……当真送进去了?”
“是。今夜刚入东宫。”
霍明蕙将纸条缓缓卷起,伸向旁边烛火。
火舌吞没纸角,纸张迅速蜷缩发黑。她松开两指,焦黑的纸卷落入香炉,溅起几点暗红火星。
她望着那点火星渐渐熄灭,片刻后才道:
“伏牛山那边呢?”
“已加派人手。”秦遥低声道,“只是汝江王近日深居简出,并无异常举动。”
当真没有异常?
“继续盯着。”
“是。”
秦遥躬身退下。
脚步声在屏风后渐远,直到彻底消失。
霍雍望着香炉中残余的火星。
“伏牛山……”
他低低重复了一遍,随即冷笑一声。
“这汝江王避世多年,还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霍明蕙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堆灰烬上。
“正因为如此,才更要盯紧。”
霍雍望着她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那太子那边,您有何打算?”
霍明蕙端起茶杯,却没有立刻饮下。
朱墙之外,是端阳过后的余欢;朱墙之内,茶香与香烟层层沉下。茶面未起波澜,有些事却已悄然改了方向。
良久,她才将茶杯凑到唇边,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
“鲜卑人来的正是时候。”
霍雍挑了挑眉。
“哦?”
霍明蕙没有解释。她慢慢饮了一口茶,目光越过杯沿,落在远处的黑暗里。
“人这一辈子……”
她放下茶盏。瓷底轻轻碰上案面,几不可闻。
“自以为爬到山顶时,最是容易摔落。”
*
次日天还未亮,东宫仍笼在一层淡淡晨雾里。
刘敬天几乎一夜未眠。
那把修好的旧剑就放在枕边,深蓝剑锋在灯下看过无数遍,此刻仍觉得不够。
天色刚泛白,刘敬天仍身着寝衣,提起剑,直奔庭院。
院中洒扫的宫人尚未齐至,只有几盏残灯在廊下微微摇晃。
刘敬天站定,握住剑柄。
剑锋出鞘,清亮剑鸣随之在东宫庭院中荡开。
他双指擦过剑身。深蓝色的精钢平滑如水,在灯下泛着冷润光泽。
剑虽微沉,却出乎意料地顺手。几招之后,伏牛山两年苦修的招式便一式一式从身体里醒过来。
起初,他还记得自己身在东宫庭院。后来,廊柱、宫墙、残灯、晨雾都一点点退远,只剩剑风、呼吸,以及脚下青砖传来的细微震动。
这是自回宫以来,他第一次如此尽兴。
内力顺着经脉流转,越行越畅。某一瞬间,胸口深处那片久无声息的地方,像是被轻轻叩了一下。
他心头一震,手中剑势不由更快,连眼底都隐隐热了起来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忽然从廊下传来。
刘敬天剑势一收,骤然停住。
廊下不知何时站了几个洒扫太监。几人僵在那里,连请安都忘了。其中一个小太监脚边落着一把扫帚,双手还僵在半空,像是失手之后便忘了收回。
刘敬天微微皱眉。
“何事?”
那几个太监脸色发白,互相看了一眼,却没人敢立刻开口。
刘敬天心头一紧。
“说。”
廊下安静了一息。年纪稍长些的太监终于跪了下去,声音发颤。
“殿下……您的眼睛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