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?
刘敬天一怔。方才那股热意还未完全散去。
难道方才内息走岔了?
他立刻抬起剑,将剑身横在面前。
深蓝剑锋映出的,竟是一双沉黑眼眸,像是夜色落进眼底,将原本的金光吞得干干净净。
刘敬天呼吸越来越重。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他的心跳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嘴角一点点扬起,笑意还未成形,眼底却先泛起一层泪意。
他不敢眨眼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稍一动,剑身中那双黑色眼睛便会重新变回原样。
就在那片沉黑之中,两年前的伏牛山忽然翻涌上来……
*
那是刘敬天到伏牛山的第五日。
老王爷已经答应收他为徒。可五日过去,别说龙魂,就连一招半式也没有教过他。
每日天未亮,他便被叫起来劈柴、挑水、扫院,饭后还要跟着老王爷去田里除草。几日未沐浴,粗布磨得皮肤发疼,背脊也还残留着睡硬地的酸痛。
即便如此,他一句怨言也不敢说。毕竟,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机会。
这一日,早膳仍是粗米粥和野菜。洗净碗筷后,刘敬天像前几日一样起身去田地,老王爷却先一步拿起墙边那根旧竹杖,向门口走去。
“来。”
刘敬天脚步一顿,回过头。
老王爷头也不回。
“一起上山。”
“上山?”
“若要在此地修行,却连山路都不认得,像什么样子?”
听到“修行”二字,刘敬天快步跟了上去。
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。老王爷一路无话,刘敬天也不敢贸然开口。直到远处渐渐传来水声,他才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。
“皇叔公……”
老王爷也停住了,却没有回头。
“说了多少遍,这里没有皇叔公。叫‘师父’。”
刘敬天垂下眼,抿了抿嘴。
眼前这个人毕竟是父皇的皇叔,是大曦仅存的长辈龙裔。若他像寻常弟子一样喊一声“师父”,终究不合礼法。
“怎么停下来了?”老王爷淡淡道,“嫌累了?”
“不是!”刘敬天连忙摇头。
“晚辈不是累,只是在想,龙魂……究竟是什么样的?”
老王爷依旧背对着他。
“等你觉醒那一日,不就知道了?”
刘敬天沉默片刻。明知不该追问,可这几日劈柴挑水时压下去的念头,还是一点点冒了上来。
“可若晚辈连它是什么样都不知,又怎知自己是否已觉醒?”
老王爷这才缓缓转过身,目光停在他脸上,许久没有移开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刘敬天被他看得有些不安。
“你是想让老夫给你看看?”
刘敬天犹豫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晚辈知道,这个请求或许有些冒犯。”
说到这里,他垂下了头。
“只是晚辈身边,从来没有一位长辈龙裔亲自教导。龙魂究竟是什么样,觉醒之时又会有何征兆,晚辈一无所知。”
老王爷没有斥责,只是山风吹过时,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许久后,老王爷叹了一口气。
“也对,你既是龙裔,至少该知道它不是传闻里一句轻飘飘的话。”
刘敬天猛地抬起头。
老王爷已经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跟上。”
两人又走了一段,林木渐稀,水声越来越响。最后眼前豁然开阔,一条溪流从山石间奔出,到了崖边便直直坠下,摔成一片轰鸣白瀑。
老王爷在崖边站定。刘敬天站在他身后,不自觉屏住呼吸。
“看好了。”
说完,老王爷闭上眼。
四周水声如雷。可那一瞬间,天地都仿佛安静了下来。
片刻后,老王爷睁开眼。
刘敬天心头猛地一震。
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睛,此刻已变成深蓝色,正如他鬓边那缕蓝发。
随后,老王爷周身浮起一层蓝色气息。
起初,那气息只是水汽般绕在他身侧。很快,蓝色气息沿着他身后盘旋而上,有了脊骨般的弧度和鳞片般的光影。巨大的龙爪从蓝光中探出,龙身随之盘旋而起。最后,龙首从高处垂下,一条完整的蓝色巨龙呈现在眼前。
它的身躯半透明,流动着深浅不一的蓝色光影。透过龙身,刘敬天还能看见老王爷正悬在其中,衣袍与白发都在蓝光里轻轻浮动。
刘敬天完全说不出话。
蓝龙忽然昂首。
崖边瀑布猛地一滞。
下一刻,本该坠落的水流竟被无形之力托起,化作一条银白色长带,缠绕在蓝龙身侧。
龙身腾空而起,瀑布也随之倒卷,被它带着一同飞入云雾。
刘敬天仰头看着。
蓝龙在山崖上空盘旋一圈,随即俯冲而下,带着那道水流没入崖下云雾。
刘敬天跑到崖边,低头望去。
崖下河谷深得令人目眩。
蓝龙已经落到河谷之中,庞大的身躯在云雾与水汽间若隐若现。
片刻后,崖下河水轰然倒卷,竟从谷底直直升了起来。一道巨大的水柱从谷底冲天而起,竟越过刘敬天所站的崖顶,直入高空。
刘敬天猛退一步。水汽扑面而来,打湿了他的额发与衣襟。
蓝龙绕着水柱盘旋而上。巨大的水流随它腾挪聚散,仿佛整条河本就是它身体的一部分。
最后,蓝龙从水柱顶端折返,重新落回崖边。
落下的那一刻,龙身渐渐散开。蓝色气息一层层退去。
倒卷的瀑布重新坠落,崖下河水也慢慢归于原处。片刻后,四周只剩瀑布声依旧。
老王爷重新站在刘敬天面前,仿佛那条遮天蔽日的蓝龙,从未出现过。只有鬓边白发被水汽打湿,袖口垂着水痕。他站得仍稳,只是呼吸比方才沉了些。
刘敬天仍看着老王爷,他眼里的蓝色尚未退去。
“现在可知道龙魂是何物了?”老王爷道。
刘敬天转头看向瀑布。
瀑布仍旧坠下,白浪翻涌,水声如雷,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。
可这一切,刘敬天看得真真切切。
这几日里,老王爷也曾御水捕鱼、行舟,甚至引水浇灌田畦。
而比起方才这一幕,那些都不过是指尖拨弄水波。
原来,这就是龙魂。
若有一日真能走到那一步,眼下这些粗布、柴火、野菜,便都不算什么。
刘敬天缓缓跪了下去。
“知道了……师父。”
师父看着他,脸上渐渐有了笑意,双眼中的蓝色也一点点退去。
瀑布声仍在耳边轰鸣,可刘敬天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留在脑海里的,唯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,和师父周身盘旋而起的龙影。